玉帝看着苏元那张紧绷的脸，微微笑了： “凭你的本事，朕再清楚不过了。” “只要你接手了灵山，不用多，不出五百年……” “整个佛界的经济、气运、人心，就会彻底凋敝崩盘，一如当年多宝如来执掌之时，甚至犹有过之！” “到了那个时候……” 玉帝眼中猛地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芒： “灵山气运雪崩，信众散尽，功德断流！” “二圣向天道许下的四十八大宏愿，便会再度违约违断，甚至比当年亏空得还要厉害！” “天道彻底震怒，道祖也再无借口护短，甚至天道会亲自降下神罚，将二圣打落尘埃、永世不得超生！” “那，才是朕真正斩草除根、踏着二圣尸骸迈出混元大道的绝佳契机！” 大殿内寂静无声。 唯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呜咽作响。 “待到朕功成之日，这三十三天通明殿上的龙椅，这三界六道的无上权柄……自然，依旧全都是你的。” 苏元僵在原地，通体冰凉。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 “陛下……臣，臣不通佛法，臣……” “哎，莫要妄自菲薄。”玉帝挥手打断了他，“要把一个宗门、一个佛界治理得井井有条，确实需要文殊那种大智慧、大毅力之人耗尽心血。” “可要是想把一摊子好局彻底搞砸，天底下还有谁比你苏元更在行？” “当年你搞得那妙音海、极乐坊，还有在天庭建筑，在流转储备调剂中心……那一套套空手套白狼、击鼓传花、竭泽而渔的买卖，朕冷眼旁观，看你搞得就很是有声有色嘛。” “你去佛界，只需拿出你对付三界这帮老神仙的三成手段，大肆圈地，滥发佛票，挪用功德，制造内讧……” “朕相信，总有一日那西天极乐，自然就会化作人间鬼蜮。”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涌上了苏元心头。 “陛下……”苏元双目泛红，几乎是咬着牙想要再次争辩。 “够了。”玉帝已彻底失去了交谈的耐心。 “你不必再指望朕出手。” “朕方才便说过，天条森严，朕不能轻履佛界因果；更不可为了一个文殊，违背道祖法旨。” “话已至此，退下吧。” 苏元立在原地没动，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忿、失望、乃至绝望， 他没想到，自己急吼吼地扛着棺材杀上通明殿，最终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逻辑严密的结局。 可转念一想…… 不…… 苏元在心底惨笑一声。 自己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只是这段时间，自己走得太顺了。 顺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靠着金融手段抽干了三界流动的灵石，一日连破三境直达准圣后期； 在北海以身合道阵斩冥河老祖，名震寰宇； 被玉帝挂帅三部，钦定为监国太子； 在凌云渡硬抗接引两记暗算全身而退； 到了灵山，更是被文殊世尊亲手扶上了世尊左首的九品莲台…… 权柄、修为、名望、退路，所有一切都像烈火烹油般朝他涌来。 自己飘了。 以为自己真的成了执棋者，以为凭着自己那套来自前世的经验、体制内的手腕，加上一点微不足道的仁慈与大义，就能在漫天神佛之间左右逢源，把所有人都导向一个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自己甚至把这些活了无量量劫的老怪物，想得太讲义气，太有底线了！ 这里从来都不是讲温情的地方。 这里是修仙界。 文殊的宏愿是筹码，佛界的兴衰是筹码，万千信众的死活是筹码，他苏元……同样也不过是一个更好用的手套罢了。 玉帝背对着他，见身后久久没有动静，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袍袖。 呼…… 天地倒转，星移斗转。 下一刹那。 天风凛冽，阳光刺目。 苏元已经扛着冰棺，孤零零地重新站在了通明殿外那片广场之上。 四周，是乌泱泱如潮水般的天庭众仙。 “出来了！苏元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通明殿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前排的抻着脖子往前探，后排的驾着云往高处站。 “嘶……没动静啊？方才殿内连半点法力涟漪都没荡出来，这就完事了？” “我感应到陛下的气机了，稳如渊海，半点不乱。” “苏元没事？陛下也没事？” “废话，陛下能有什么事？” “关键是苏元！御前抗棺，无诏而入，逼宫犯上，刺王杀驾！换做旁人，早被推上斩仙台剐了八百回了，他凭什么没事？” 人群后头，几个老油条仙官斜睨了一眼，冷笑连连： “少见多怪！”旁边一位雷部出来的资深处长冷笑一声，“我们苏部是什么人，你到今天还不清楚？” “那张嘴，得理不饶人，没理辩三分！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黑的说成白的，区区抬个棺材算什么？陛下骂他两句，他指不定还能给陛下讲一堂课呢。” “也是，方才一开门，我感应到殿内星河重整，陛下气机浩大沛然，已复归虚无，并未动怒，指不定被苏元哄成什么样了……” 议论声如沸水翻腾。 人群最前方，几位真正的大佬已经快步围了上来。 南极大帝率先开口： “苏元，里头究竟如何了？你这大张旗鼓的，到底所为何事？” 太白金星更急，直接拉住苏元： “小苏！小苏啊！你糊涂啊你！你何必急于一时啊！” 闻仲也问道： “苏元，陛下可曾降旨责难于你？” 然而，万众瞩目之下，苏元却没有开口，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脸上表情素来丰富，但此刻竟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只剩惨白，空洞，麻木。 仿佛三魂七魄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便被留在了里面。 面对四御重臣、昔日恩师、顶头上司的接连发问，苏元只是默默抬手，袖袍在虚空中轻轻一卷。 呼。 那具冰棺被他收回储物囊里， 他木然地擦过南极大帝的云驾，避开太白金星伸来的手，视漫天仙神如无物，头也不回地朝云海深处飘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