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说的几句话，信息量有点太大了。 苏元站在殿中，一时之间竟不敢轻信。 明明是陛下他自己临阵收兵，半道抽身，把文殊世尊一个人扔在八宝功德池边独战二圣。 怎么到了这会儿，反倒说得像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这道祖法旨，究竟是真的，还是陛下拿来搪塞自己的说辞？ 怎么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绕来绕去，反倒怪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斟酌了几息，才试探着问了一句：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听您这意思……当年道祖合道，以身殉天，难道并非三界传颂的那般圣德无私，而是……另有隐情？” 这话问出来，玉帝反而看了苏元一眼。 “这有什么可疑惑的？” “你写话本的时候，王朝更迭、父子相疑、兄弟阋墙、权臣上位、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桥段，你写得头头是道。” “怎么换到圣人身上，你就转不过弯来了？” 苏元一怔，玉帝则继续道： “糊涂了你！”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凡夫俗子尚且脱不开这个道理，何况是掌天地生杀大权、与天同寿的混元大能？”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你不会以为，三清圣人当真个个都是和蔼可亲，风霜高洁，一心只知清修，不问凡尘俗务的得道高真吧？” 苏元默然。 圣人也是人，自然也免不了七情六欲。 从自己跟三清圣人有限的接触来看，太上无欲无求，自己接触不多，不敢妄断； 但无论是元始还是通天，都是性格鲜明、老谋深算之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玉帝见他沉默，便继续道： “你也是要走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人。” “你想想，倘若你坐在朕这张椅子上，愿不愿意自己头顶上，再多一个什么都管，什么都要插一杠子的存在？” 苏元下意识摇头。 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秘闻都不敢听、遇到事就往桌子底下出溜的小吏了。 他顺着陛下的话往深了想了想，试探道： “陛下，难道说，道祖当年，是被逼着合道的？” 玉帝摇摇头，没有直接承认。 “合道之事，隐情甚多，远非现在流传的这般。” “祝融与共工一战，不周山倾覆，天柱折，地维绝，洪荒陆沉，生灵涂炭。” “这后面究竟有几人谋划，几人出手，几人推波助澜，时间太久远了，迷雾重重，连朕也看不真切。” “唯一能确定的是，不周山倾，天道出现了破绽，道祖这才有了合道的机会。” 苏元默不作声地听着。 玉帝缓缓道： “而紧接着，便是女娲抟土补天立大功德，三清分立大教独揽天机，西方二圣割据极乐。六圣齐出，瓜分宇内。” “你可知道，在道祖合道之前，自鸿蒙初辟至龙汉初劫，这天地间万灵俯首，翻江倒海，开天辟地应运而生的无数大能，被杀到最后……唯有道祖一尊圣人！” “其他人，则直接被从时间长河中生生抹去，连史书也未曾记载其名姓。” 苏元心头猛地一震。 道祖合道之前，只有一尊圣人，那便是道祖自己。 女娲、三清、接引、准提，这六圣，全是在道祖合道之后才成圣的。 一尊独大，到六圣分权。 换句话说，道祖把路让开了，后面的人才有了路。 道祖是以身合道，为六圣成圣破开关隘？ 还是被六圣逼得不得不以身合道？ 亦或是有什么其他隐情，要么是玉帝不愿说，要么是连玉帝也不清楚。 从玉帝方才那番话里，苏元隐隐听出一个意思，三清跟道祖之间，恐怕不是师恭徒敬的局面。 道祖合了道，却仍能降下法旨，逼得玉帝罢手。 三清这些年一直在压制道祖，这压制又是为了什么？ 不对，苏元回头一想，忽然抓住了漏洞。 “陛下，臣记得，接引准提二圣当年发下四十八大宏愿，却无力还愿，天道降罚，收回了二圣的圣人位格。这才有了陛下与文殊世尊联手，与二圣一战的机会。” “既然二圣已被天道收回了位格，那道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降下法旨，阻拦陛下？” 玉帝的情绪已经不像方才那般颓唐，他调整好了心绪，走回龙椅，坐了下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呢？” “你如今也是准圣后期了，又执掌佛界，有些事，朕也不能事事都替你掰开揉碎地说。” 苏元略一沉吟，还是摇了摇头。 “二圣的圣人位格被收，这是天道所定，三界共鉴，道祖合道之后，便是天道的一部分，他若阻拦陛下和文殊世尊，岂非自相矛盾？” “天道至公，不应偏私。臣想不通，不合逻辑。” 玉帝倒是奇了，上下打量他两眼： “你平日里在天庭倒腾地皮、搞虚假注资、玩空手套白狼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这种事又不难猜，你猜不出来？” 苏元摇头。 玉帝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 “佛界蒸蒸日上，信众日增，新法推行多年，信仰坚定稳固。” “灵山井井有条，三千诸佛、八百罗汉、四方菩萨，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道祖觉得，二圣这是在逐步还愿。” 苏元愣住了。 “等会。” 苏元之前有点没转过弯来，被陛下点了一下，这才理顺了思路。 “二圣当年发下四十八大宏愿，从天道贷了一大笔功德，不仅经营不善，还压根没有还款意愿，当了老赖，所以天道降罚，撤销了他们的圣人位格。” “现在佛界在新法的推行下，大搞基础设施建设，商贸繁荣，三千项目落地，信众安居乐业，整个佛界眼瞅着就要脱贫致富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结果那位以身合道、常年不问世事的道祖，冷不丁睁开眼一瞧，看见佛界账面上现金流暴涨、蒸蒸日上，便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是二圣这个法人代表终于良心发现，开始在重整资产、逐步还愿了？” 玉帝点了点头，苦笑不已。 “没想到吧？” 苏元呆滞地摇了摇头。 这他妈谁能想得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