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在云上等了三天，崇应鸾和雷部众人催动巡天镜，总算在南瞻部洲扫到了长耳定光仙的踪迹。 “逮着了。” 他脚下云头一纵，循着巡天镜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南瞻部洲，毗卢城东市坊。 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元按下云头，落在茶楼门前。 抬头一看，爱天庭主题教育宣讲基地。 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抑扬顿挫，正讲到精彩处。 他闭上眼，将神识铺展开去，将整座坊市笼罩其中。 没有定光的身影。 苏元眉头微皱。 巡天镜断然不会出错， 要么是定光察觉到了自己的追踪，提前溜了；要么是这兔子精用了什么神通，藏得连自己的神识都搜不出来。 苏元眯起眼，环视一圈，沉声道： “定光！” 没人吱声。 他捉摸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如今威势太盛，把定光吓跑了。 也是，自己准圣后期的修为，北海斩冥河，凌云渡硬扛接引，定光这种胆子比针尖还小的家伙，最怕的就是被自己这种“大人物”找上门来。 “本座不是来寻你问罪。”苏元放缓了语气，“只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请教。” 仍旧没人应答。 苏元略一思索，心中有了注意，他抬起手，屈指一弹。 一点灵光，细如游丝，悄没声地没入那说书先生的眉心。 那先生正讲到潘巧云红被翻波，众人听得入神。 忽然说书先生浑身一颤，眼皮一翻，直挺挺地坐直了身子，今日讲了大半天的书，词儿都快干了，此刻却觉得脑子忽然清明许多，文思泉涌，张口便来。 “列位！” “茶且慢饮，话且慢听。” “今日老朽不讲才子佳人，不讲忠臣孝子，也不讲那西游东渡的陈年旧账。” “要说，就说一说太初年间的一桩旧事。” “有诗为证！” 苏元借着那先生的嗓子，缓缓吟道： “混沌初分一炁悬，金鳌岛上客三千。 幡前各自求生路，阵里谁人肯上前。 勘破天机原是福，说来煞数也成缘。 莫嫌长耳多心计，乱世能全便是仙。” 那先生一口气念完，醒木又是一拍，语调陡然加快，字字如珠落玉盘。 “话说这长耳定光仙，乃是先天阴阳二气交合而生，化形为洪荒头一只兔子。” “他天生一双长耳，不闻人间是非，偏能听三界因果；生得一双肉眼，看不得尘世繁华，偏能辨天地气运。” “可列位看官，您道这定光仙最出名的是什么？是他贪生怕死？非也，非也。” “定光仙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冒着被天道绞杀，被三界通缉的风险，从混元无极圣人口中，偷听到了一门修炼法门，又把这法门，毫无保留地传给了这三界修道之士。” 堂中客人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问： “什么法门？”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卖足了关子，这才不紧不慢地道： “这法门的名字，叫做……” 就在这一句上，苏元身边，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定光还没开口，苏元先笑道： “定光真人，好雅兴。跑到南瞻部洲听说书来了？” “苏大帝说笑了。”定光腰弯得更低，“老道我，那个，最近在洞府闭关，清修，对，清修。” “忽然心血来潮，感应到大帝气息降临，本该远迎，奈何腿脚慢了半拍，冲撞了大帝法驾，罪过罪过。” 苏元冷哼一声： “定光，没听说你洞府在南瞻部洲啊，你跟雷部报备的不是西牛贺洲么？” “啊，这个……”定光干笑一声，“老道近日在研究南瞻部洲的坊市经济，深入基层，调查研究，这个这个……” 苏元眯着眼看他，没戳破。 明明就是躲着不敢见，说什么心血来潮。不过苏元懒得跟他计较这些小事，抓大放小，该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 “定光，”苏元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玉帝和圣人一战，究竟谁胜谁负？战况如何？” 定光一愣，抬起头来，一脸真诚和好奇： “苏部，陛下不是刚在南瞻部洲调研完么？仙民日报头版头条都登了。” “他什么时候跟圣人交战了？啥时候的事？跟哪位圣人？” 苏元是老雷部了，干的就是刑名审讯，屈打成招的工作。 哪里看不出这老兔子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兔子精，别的不行，打探消息、趋吉避凶的本事，三界之内首屈一指。 当年连“做减求空”这等圣人秘辛都能偷听到，如今玉帝与圣人之战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苏元慢条斯理地道： “凌云渡上，接引圣人亲自出手，以“一念三千”困我于幻境。我当时周身气机有恙，神魂颠倒，灵台失守。现在想来，那会儿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你能不知道？” 苏元其实感觉出个屁来。接引那老东西出手的时候，他全副心神都在应付幻境，哪有余力去感知周围还有谁在偷看？ 可他敏锐地察觉到，定光的目光一凛。 苏元心头一定。 他抬起手，屈指一弹。 这一指，依旧是朝着那个说书先生去的。 那先生身子一挺，嗓门陡然拔高： “说起那一门功法，那就厉害了，哪怕是当年三教第一人，多宝……” “苏部！” 定光差点跪下去，慌忙伸手拽住苏元的袖子。 “苏部你饶了我吧，那一战的事情说出去，干系不比当年做减求空那桩公案小啊。” 他稍一犹豫，牙关一咬，竟索性光棍起来。 “苏部，您要不就昭告三界，这做减求空的法门是我长耳定光仙所传去的好了，这个我认了！” “但是圣人之战，我是万不能说啊。” 苏元笑了。 定光要真是这么想，何必现身？ 直接躲在三界夹缝里不出来，自己拿他也没太多办法。 他现身，说明他既不想得罪自己，又不想担那个泄露天机的因果。 苏元没说话，只抬起手，指了指下方的说书先生。 有些话，从定光嘴里说出来，是祸事。 传出去，因果缠身，天道反噬，定光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 可若是借说书先生的嘴，借古讽今，借事说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那就只是一桩坊间传闻。 定光何等机灵的人物，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霎时明白了苏元的用意。 他一拍大腿，心头暗叹： 要不人家苏元能一步步当上三界的太子，又当上了佛界传人。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人家这脑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自己整日蹲在茶楼里听书，怎么就没想到这种办法？ 借说书人之口传话，既把消息递出去了，又半点把柄落不着，这脑子是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