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金吒已经说尽了。 两人各自揣着心思，接下来这一路，也并未多谈此事。 这一路西行，苏元领着一群骄兵悍将，在西牛贺洲选了四十家宗门大户，挨家挨户，破门而入。 俗话说：破门知县，抄家知府，苏元这“人屠”之名，可止小儿夜啼。 沿途宗门望风披靡，偶有几个自恃根脚深厚、想摆一摆老牌世家架子的，见了云头那乌泱泱一片杀坯，也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苏元对这些虚名，犹如浮云一般，不放在眼里。 众人一路护着苏元和金吒，西行渐渐出了西牛贺洲地界，直至西海海面。 西海海面，一望无际，水天相接，海风猎猎，吹得众人衣袍翻卷。 海面上鸥鸟翔集，时而有巨鲸喷水，水柱冲天而起，又化作细雨洒落。 当年西海之战旧址便在此处，只不过当年还有几个小岛，结果圣人之宝一亮相，各家准圣凌空出手，硬生生将几座小岛打得陆沉。 如今海波不兴，天光如洗，倒是应了苏元那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哪吒翻身下了云，脚踏海面，如履平地。 杨戬和孙悟空也跟着落了下来。 苏元见三人前来，本以为会上演一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的戏码，正琢磨着说几句什么场面话，把气氛烘托到位。 没料哪吒手搭凉棚，向上眺望了半天，忽然嘀咕了一句： “怪耶。” 苏元一愣： “怪什么？” “按说你们功行圆满，一入佛界，这大劫想来便要消弭，怎得还没有功德降下？” “我们几个闭着关都被叫了出来，就为了来占点便宜。” 哪吒围着苏元和金吒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说这八十一难，里面还有水份不成？” “我说老苏，大哥，你俩该不会是天道的空子都要钻吧。” “放屁！” “放屁！” 苏元和金吒异口同声。 金吒从马背上弹了起来，指着哪吒的鼻子： “我乃天命应劫之人，天道昭昭，岂容你信口雌黄！” 哪吒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急了。” 杨戬抱臂而立，没跟着起哄，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 “大劫若要定鼎，确实需要一场功德圆满之事。” “当年巫妖之战，玉帝重开天庭，自此天庭肇始，分定三界清浊，天道方才认可大劫结束。” “封神之战，则是以姜子牙封定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众神归位，各司其职，方得了结。此乃天道因果闭环之数，不可轻废。” “要不，老苏你也搞个仪式？像当年姜子牙封神那般，告祭天地，宣示大劫终结，也好让天道有个由头降下功德。”杨戬难得开了个玩笑。 孙悟空在旁边龇了龇牙，连连摆手： “嗨，那多不吉利的！” “姜子牙搞封神仪式，不过身中三道劫气，结果最后都身死道消了，连个正果都没捞着。老苏你可千万别学他，我感觉你身上的劫气比姜子牙重多了，三道怕是打不住。” 苏元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正想反驳两句，耳边忽然隐约传来一阵隆隆之声。 那声音极远极沉，不仔细听，几乎被海风盖了过去。 天蓬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侧着耳朵听了听，走到苏元身边，低声道： “苏部，好像是水声。” 杨戬不解： “此乃西海，有水声不是很正常？” 天蓬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几步，侧耳细听。 他乃是水中惯将，统率天河十万水军，水里来浪里去，对水声的辨别，三界之中少有人及。 听了几息，他神色凝重： “杨部有所不知，西海广阔无垠，水天相接，万里波涛自成一体，寻常波涛不过是风吹浪涌，断然不会是这般动静。” “这水声轰然作响，如万马奔腾，如千军竞渡，分明是以水击陆，巨浪拍击山石之声！”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道理。 孙悟空第一个跳起来，手搭凉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抬手指道： “是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 西海尽头，海天交界之处，云雾渐渐散开。 入眼一点青翠，稍后整座仙山从云雾中缓缓显现出来。 根盘西海，顶接青霄。 根盘西海，万顷碧波绕山脚；顶接青霄，千丈云霭锁峰腰。 一条玉带悬空落，半山渡口挂云梢。 怪石嶙峋藏虎豹，古松虬结隐猿猱。 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 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 倚杖立云沙，回首见天涯。 那山半山腰处，云雾缭绕之间，隐隐可见一座渡口。 渡口之上悬着一块石匾，上书三个古篆，笔力苍劲，浑然天成： 凌云渡。 金吒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凌云渡？这……这不对啊！” 苏元扭头看他： “怎么不对？” 金吒转头看向苏元，语气里满是惊疑： “凌云渡是二圣以大法力所设，在灵山侧峰之上，壁立千仞，下临无地，唯有乘接引圣人金船方可渡过。” “传言圣人当年就在凌云渡摆渡乘船，校验各人根骨，从渡口而过者，方能褪去凡胎，得入圣境。此渡一向只在灵山显化，从不曾离开过灵山半步，怎么如今竟出现在西海之上？” 天蓬一听这话，警惕起来： “是不是二圣要对苏部出手？耍的什么手段？” 他这话一出，哪吒脚下风火轮“腾”地燃起，身子一横，下意识挡在了苏元前面。 苏元、杨戬、孙悟空三人没有动地方，目不转睛盯着那座逐渐凝实的仙山。 苏元虽然对佛界那些门门道道不算精通，但准圣后期的修为摆在那里，跟天道的感应比在场众人都近了不知多少。 他微微闭目，以神识查探了片刻，睁开眼来，摇了摇头。 “不必紧张。这凌云渡半点人为痕迹也无。” 金吒一愣： “什么意思？” 苏元抬手指向那座仙山： “若是二圣以大法力所设，必有圣力残留，气机运转之间瞒不过我的感应。可这凌云渡灵韵自生，道韵天成，仿佛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在了。这不是圣人手段，这是天道显化。” “况且若是在佛界也就罢了，可此时仍在三界。二圣断然不敢来三界施展手段。” 杨戬也点了点头，额间第三只眼半阖，神光内敛： “苏元说得对。这凌云渡的气机与周遭天地浑然一体，没有半分斧凿痕迹。想来是天道感念大劫不易，以此作为大劫消弭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