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彻没有打开方舟后台。 也没有打开邮箱。 他打开的是一个空白文档。 新建，无标题，光标在第一行闪。 办公室的门关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 他在第一行打了两个字：路径。 然后回车，开始画。 不是用画图软件，就是用文档的文本框和箭头功能。 拉线条，拉方框，标注文字。 左边画了一条线，标注"原路径"。 原路径从方舟总账出发，经过BVI账户，再从BVI调拨到各个项目账户。 CCPS的钱走这条路，GAN-7的钱也走这条路，非洲线原计划也走这条路。 这条路径运行了两年多，流程成熟，审批链条清楚，每一步都有人签字盖章。 方舟的财务部门已经习惯了这条路，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个节点在哪里。 但现在这条路径废了。 BVI账户被染了，从BVI往外调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标记特征。 走原路径等于主动给追踪者喂数据。 他在原路径的线条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叉的两条线很重，压得屏幕上的文本框变了形。 然后在右边画第二条线，标注"新路径"。 新路径需要绕开所有被染的账户。 被染的有三个：BVI、成都运营、备用资金。 干净的有三个：杭州日常运营、长沙专项、海外储备。 新路径的起点只能从这三个干净账户中选。 杭州日常运营不行。 那个账户是微光总部的日常开支户，每天都有大量小额进出。 工资、社保、物业、水电，流水密度很高。 用日常运营户走非洲的大额调拨，流水上会异常突出，银行风控系统会标记。 长沙专项也不行。 长沙那边正在准备第三批申请，谢宇上次汇报的时候说已经口头报备了。 专项资金有定向用途，审计的时候每一笔都要对得上。 挪用需要重新走审批，流程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等不了。 剩下海外储备。 海外储备账户开在新加坡，2021年设立，余额大约在1200万左右。 当初设立这个账户的目的是做应急资金储备，用于海外项目的紧急调拨。 但设立之后一直没用过，季度利息到账之外几乎没有交易记录。 干净，安静，流水简单。 银行那边对这个账户的印象应该是"休眠状态"。 非洲SPV的注册地可以选在肯尼亚或者毛里求斯。 和新加坡账户之间的跨境调拨走正常的贸易结算通道。 从技术上来说是走得通的。 但有一个问题。 海外储备账户的调拨权限不在他一个人手上。 这个账户的审批链条和其他五个不一样。 2021年设立的时候，考虑到海外资金的特殊性，做了一个安排。 调拨需要两个人同时签字。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沈南。 法律层面的共同监管，单方无法操作。 这个安排当时是沈南提议的，林彻同意了。 现在要用这个账户，就需要沈南配合。 他把文档存了，打开手机，找到沈南的微信。 上次联系还是春节的"新年快乐""你也是"。 对话框里除了那两条拜年消息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一段话，删了。 又打了一段，想了想，还是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方便通电话吗，海外储备账户的事。" 沈南回得很快，大概三分钟。 两个字："打吧。" 电话接通之后沈南没有寒暄。 "海外储备怎么了。" 声音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像是在翻一页合同。 背景里很安静，听不到其他声音。 "需要用海外储备走非洲SPV的资金。" "原路径不能用了？" "不能用了。" 林彻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能用。 沈南也没有追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海外储备直接调到非洲SPV，中间需要一个过桥架构。" 沈南的语气变了一点，从平淡变成了思考中的平淡。 "新加坡到肯尼亚的直接调拨没有现成的通道。" "要么走毛里求斯，要么走香港。" "香港最快但你大概不想走香港。" 林彻没有接这句话。 VantaPOint注册在香港。 走香港意味着资金在香港过一手。 过桥和代持不是一回事。 但在同一个司法管辖区出现两条不同的资金线路，容易引起注意。 追踪者如果在香港有眼线，两条线路同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就等于告诉他们方舟在绕路。 沈南显然想到了同样的问题，所以才说"你大概不想走香港"。 "走毛里求斯。" "毛里求斯需要先注册一个中间实体，做资金过桥。" 沈南说这句话的时候能听到她在翻纸，可能是在找什么文件。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大概翻了三四页。 "毛里求斯的金融监管比较成熟，对中国资金的态度也相对友好。" "之前我做东非架构的时候研究过，有现成的资料可以用。" "注册流程我这边可以走，但需要时间。" "多久。" "注册本身一周左右，加上开户、合规备案、首次调拨审批，全流程走完大概三周。" "三周。" "三周是正常速度，加急也许能快几天，但加急留的痕迹多。" 她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需要。" "越快越好。" "那我先启动注册，备案材料同步准备。" 沈南的语气回到了平时那种"存档"模式。 "海外储备的共签授权书我这边有底稿，改一下日期和金额就行。" "金额你定好了告诉我，我这边走内部审核。" "共签授权书走线上还是线下？" "线上。" "好，我设好签字入口发给你。" "还有什么？" "暂时没有了。" "那先这样。" 电话挂了。 通话时间4分22秒。 沈南说话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没有问为什么原路径不能用，没有问BVI出了什么事。 该知道的她会自己判断，不该问的她不会问。 42页法律架构第二版就是这种风格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根据，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三周。 这个时间她说得很确定，没有加"大概"或者"估计"。 沈南给的时间表从来没有不准过。 林彻放下手机，把文档重新打开。 屏幕上左边那条原路径的红叉很刺眼。 右边那条新路径的线条还是空的。 他在起点标注了"海外储备新加坡"。 中间标注了"毛里求斯过桥实体"。 终点标注了"非洲SPV肯尼亚"。 三个节点，两条连线，一条干净的路径。 纸面上看起来很简单，三个方框两根线。 但每一根线背后都是注册、开户、合规、审批，一整套流程。 前提是三周之内全部走完。 他最小化了文档，打开日历。 日历上有一个标红的日期，是他之前标的非洲出发参考时间。 二月下旬，具体是二月二十六号。 红色的标记在白色的日历格子里很显眼。 他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 二月六号。 中间隔了二十天。 沈南说的三周是二十一天。 二十天和二十一天。 如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卡一下，哪怕只卡一天，出发日期就要往后推。 窗口期本来就不富裕，往后推意味着后面所有的计划都要跟着调。 两个数字之间几乎没有余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