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到杭州是第三天的事。 没有提前通知，早上十点四十分，前台打了个内线过来，说沈律师来了。 林彻让前台带他上来。 沈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深棕色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青色，从北京过来的四个半小时大概没怎么睡。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 "飞过来的？"林彻问。 "高铁，早上六点的。" "吃了吗？" "车上吃了。" 林彻给他倒了杯水，热的，杯壁上很快蒙了一层雾。 沈南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喝。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A4纸和一个U盘。 "评估报告我看了。" "什么时候看的？" "你转给我当天晚上。" 林彻点了一下头。 那天他把PDF用加密邮件转给沈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沈南晚上就看了。 "十二页，"沈南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我拆成三块来说。" 林彻坐到沈南对面的椅子上，等他讲。 "第一块，架构评估那四页，没什么好说的，八成可接受是好消息，需改进的几项也是技术层面的调整，不涉及核心架构的变动，合规成本不高。" 这些林彻自己也判断过，和沈南的结论一致。 "第二块，60天验证期。" 沈南说到这里，语速慢了半拍。 他把咖啡桌上的水杯挪到一边，腾出位置，像是要把下面的话摊开来讲。 "60天这个数字本身不是问题，两个月的技术验证在这个级别的评估里算正常节奏，不算快也不算慢，说明对方没有特意拖延也没有急于定性。"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蓝色和红色的笔交替出现。 "但60天验证期里面有一个条款需要注意："验证期间AbySS系统保持当前运行状态"，这句话的法律含义是，60天内你不能对AbySS做任何升级、迭代或功能扩展。" "冻结期。" "对，实质上是一个技术冻结期。" 沈南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茶几中间，让林彻能看到。 纸上的批注有一段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个问号。 "第三块，也是最核心的。" 沈南的食指点在红圈上。 "紧急熔断机制，双方共同持有启动权，单方不可独立触发。" 林彻看着那个红圈，没说话。 ""双方共同持有"这个措辞，在讨论稿阶段可能只是一个原则性表述，"沈南说，"但一旦进入正式方案，这六个字就会变成具体的操作规则：谁代表甲方，谁代表乙方，启动需要几个人同时签字，签字的时效是多少小时。" 他停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接受熔断"，而是熔断的控制权怎么分配。" 林彻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沈南把公文包里的U盘拿出来放在茶几上，U盘的外壳是银色的金属质感，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五种熔断权分配模型，"沈南说，"从A到E，A是单方启动权归对方，E是单方启动权归我方，B到D是三种不同的联签折中方案。" "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哪一种？" "他们不会接受C以下的。" 沈南的语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平。 不是猜测，是判断。 C以下意味着控制权重心在林彻这一侧，这个级别的评估方不会允许被评估方持有更大的话语权。 "那A呢？" "A是底线，"沈南看着林彻，"如果他们坚持A，你能接受吗？" A是完全的单方启动权归对方。 意味着任何时候，对方可以单独决定关掉AbySS，不需要林彻同意。 林彻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椅子稍微转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 杭州十二月底的天还是灰的，城西的写字楼群在灰白的天光里排成一排，没有什么生气。 "不能接受。" 沈南点了一下头，他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那最终的谈判空间在B和C之间，"沈南从座位上微微前倾了一点，"双方联签，两到三个人，启动时效在24到72小时之间，这是我判断最可能落地的方案。" 他用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模拟两个签名的位置。 "B方案是双方各一人联签，72小时时效，对方拿的权重大一点，大概六四。" "C方案呢？" "C是各一人联签，24小时时效，五五平分。" 六四和五五之间的差距不大，但在这个层级的博弈里，百分之十就是底线和让步之间的全部距离。 "但有一件事你要清楚。" 沈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不是法律分析的语气了，是某种更直的东西。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控制权问题。" 他把那张批注纸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 "技评报告的结论是"需要被保护的国家能力"，这句话听起来很好，但保护的前提是可控，可控的前提是有人拿着开关。" 林彻听出来了。 沈南不是在反对那行手写的字。 他是在告诉林彻那行字的另一面。 "需要被保护"的反面不是"不需要保护"，是"保护者会要求对等的控制权"。 这就是代价。 "你准备好了吗？"沈南问。 不是在问他准备好接受哪个方案。 是在问他准备好接受"加冕不是白给的"这件事。 "六十天，"林彻说，"够谈。" 沈南看了他一秒，没再说话。 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去的时候在茶几上碰了一声，很轻。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办公室里暖风吹着，但沈南大衣没脱，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 U盘还在茶几上躺着，银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里面装着五种可能。 沈南又开口了。 "他们会要求单方启动权的，"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的，"你准备怎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