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第五天。
林彻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打开着。
屏幕上是CCPS的后台,他在看成都节点的签章进度。
“待批复“三个字还在那里,黄色的,和两天前一样。
没有变成绿色,也没有退回红色。
挂在那里,不动。
护照的“审核中“也一样。
黄色,不动。
他已经习惯了等。
从发出“补充价值“的消息到607会面,等了五天。
从607会面到现在,又过了五天。
加在一起十天。
十天里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看屏幕。
屏幕上的数字和状态每天都一样,但他还是每天看。
窗外的北京从来不下雪,只下灰。
天是灰的,楼是灰的,路面也是灰的。
偶尔有一阵风把灰色的天吹出一条缝,露出一小块蓝,几秒钟之后又合上了。
他在杭州看惯了高架车流,在北京看惯了灰色的天。
他关掉了CCPS的页面,打开了邮箱。
邮箱里没有新邮件。
沈南那边也没有消息,从607结束到现在她只发过一次消息,内容是“注意休息“。
他回了四个字:“你也是。“
何薇的合规报告准时到了,没有异常。
谢宇那边CCPS各节点运行正常,郑州的参数跟完了,武汉的SM4稳定在16.8。
方远没有消息。
老周也没有。
公司那边一切正常运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有点不正常。
正常运转的公司,正常提交的报告,正常跑着的CCPS。
好像607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像他从来没有在那张椭圆形桌子上摊开过AbySS的全部底牌。
607已经过去五天了。
他带去的东西全部展示了,共同监管方案留在了对方手里。
握了手,对方说“我需要时间“。
五天了,没有任何后续。
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通过沈南渠道的传话。
护照和成都的黄色信号是目前仅有的回应。
但信号不是回答。
信号只是信号。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白得很均匀,没有滨江出租屋那种细小的裂缝。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不想事情,是这几天能想的都想完了。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短促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沈南的头像。
沈南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灰色的圆,什么图案都没有。
她从设了这个头像之后就没换过。
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有人找我要了LM-X的备份。“
十一个字。
林彻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没有点进去。
他看了一眼这十一个字,又看了一眼。
LM-X。
立案应对文件。
加密的,密码只有他和沈南知道。
沈南在出发前那天检查过它,确认在位,然后勾了“隐藏“。
她当时说了一句“先存着,以后有用“。
现在有人找她要了备份。
谁。
沈南没有说是谁。
她只说了“有人“,不是“国安“,不是“徐顾问“,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
“有人“意味着她可能不知道是谁,也可能知道但不方便在微信上说。
LM-X是最坏情况下的应对方案。
里面有法律风险评估,列了三种可能的立案方向和每种方向下的应对策略。
还有一份最坏情况应对方案,方案名是LF,LegalFireall,法律防火墙。
沈南亲手写的,改过四稿。
有人在看最坏情况。
但“看最坏情况“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们在准备追责。
调阅LM-X是为了了解林彻的法律底线在哪里,在后续程序中占据主动。
“方向可以谈“只是拖延,真正的动作在背后。
第二种:他们在做全局风险评估。
调阅LM-X是为了了解林彻在最坏情况下会怎么应对,给上级汇报时提供完整的风险图谱。
“方向可以谈“是真的,但他们需要把所有路径都走一遍。
两种可能,一好一坏。
同一个动作,两种方向。
他无法判断是哪一种。
沈南也没有判断。
她只发了事实,没有加分析。
事实归事实,判断归判断。
她把事实给了林彻,判断留给他自己。
这是她的风格。
林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那十一个字在对话框里,白底黑字,和607桌面上那些文件一样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北京十二月的夜来得很早,五点不到天就暗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圆。
远处有几栋高楼还亮着灯,灯光在灰色的夜空里像是几颗模糊的星。
林彻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是看高架车流,北京没有高架。
是看远处的灯光。
他想起了三件事。
护照,黄色,“审核中“。
成都签章,黄色,“待批复“。
LM-X备份,被要走了。
三条线,三个方向。
护照和成都是好信号,从红变黄,在动了。
LM-X不确定,好坏各占一半。
三条线指向的不是同一个答案。
窗外的路灯下有一只猫,灰色的,蹲在路边。
舔了几下爪子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然后跳下马路牙子走了。
走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林彻看着那只猫消失。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还没结束。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南那条消息。
十一个字还在屏幕上。
他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
消息在对话框里显示为“已发送“。
沈南没有立刻回复。
她可能在想下一步怎么办,也可能已经在做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笔记本电脑待机的微光和窗外的路灯光。
两种光混在一起,在天花板上画了一片淡淡的影子。
林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北京十二月底的夜很长,天亮还要好几个小时。
他不着急。
急也没用。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取决于他。
但他没有离开窗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几栋亮着灯的高楼。
每一栋楼里都有人在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知道这间快捷酒店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什么样的人,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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