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京城的大街上，早已没了白日的繁华，一片萧索冷清。 偶尔有几队巡逻的禁军士兵，手持火把，匆匆走过，盔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风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李玄霸和岳山，也同样换了便服，像两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一左一右，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三人没有骑马，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在冰冷的大街上。 越是往城南的方向走，空气中那股腐烂的酸臭味，就越是浓重。 那是饥饿和死亡的味道。 还没到粥棚，他们就已经看到，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墙角边，蜷缩着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 他们是逃难至此的灾民。 白天，他们会像行尸走肉一样，在城里四处游荡乞讨，或者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到了晚上，就只能找个避风的角落，瑟瑟发抖地，熬过这漫长的寒夜。 很多人，就这么在睡梦中，被活活冻死，或者饿死。 第二天，就会有专门的“拖尸队”，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们的尸体，拖到城外的乱葬岗，草草掩埋。 秦风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每走一步，心中的杀意，就浓重一分。 这就是他治下的京城？ 这就是他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太平盛世？ 简直就是天大的讽刺！ 终于，他们走到了城南，最大的一个施粥点。 这里原本是一座破庙，现在庙门口架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清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 即便如此，这里依旧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成百上千的灾民，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用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开饭了！排好队！不准抢！” 几个负责施粥的衙役，挥舞着手中的水火棍，声嘶力竭地吼着。 但饥饿，早已让这些人，失去了理智。 粥桶一抬出来，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给我一口！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滚开！这是我的！” “别挤！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要被挤死了！” 哭喊声，咒骂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人们像疯了一样，互相推搡，只为了能抢到那一口，能让他们多活一天的稀粥。 有年迈的老人，被挤倒在地，瞬间就被无数双脚踩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死死地护住怀里的婴儿，自己却被挤得东倒西歪，头破血流。 衙役们的水火棍，雨点般地落在人群中，却根本无法阻止这疯狂的场面。 秦风就站在不远处阴影里，冷冷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隐藏在斗笠下的眼睛，早已变得一片血红。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李玄霸和岳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大帅……”李玄霸的声音，都在颤抖。 秦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为了活下去，而彻底抛弃了尊严的人们。 看着这由饥饿，一手导演的人间惨剧。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她没有去抢粥，只是靠在墙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解开了自己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她想给孩子喂奶。 可是，她自己都快要饿死了，哪里还有奶水？ 婴儿饿得哇哇大哭，哭声微弱得像小猫一样。 女人绝望无比，眼泪无声地从空洞的眼眶中，滑落下来。 她四处张望着，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秦风身上。 或许是秦风三人，虽然穿着便服，但那挺拔的身姿和不凡的气度，与周围的灾民，格格不入。 她似乎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 她挣扎着，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挪到了秦风的面前。 “扑通”一声，她跪了下来。 “这位……这位大爷……” 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她没有为自己求一口吃的，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的孩子，举到了秦风的面前。 “他……他才三个月大……” “求求您……” 秦风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婴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粮。 这是他出门时随身带的。 女人看到干粮，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光芒。 她颤抖着，接了过来。 但她没有吃。 她用牙齿，艰难地将那块又干又硬的饼，一点一点地咬碎，然后用嘴嚼烂，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喂到怀里婴儿的嘴里。 婴儿终于吃到了东西，停止了哭泣。 女人看着自己的孩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幸福的笑容。 她抬起头，想对秦风说声谢谢。 但她刚张开嘴，身体就猛地一软，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她的眼睛还睁着，脸上还带着那抹幸福的笑容。 但她的身体却已经冰冷。 她用自己的生命，为孩子换来了最后一口粮。 秦风伸出手想去扶她，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僵在了原地。 怀里抱着干粮，还在吮吸的婴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又开始“哇哇”地哭了起来。 哭声在这寒冷的夜里，显得那么凄厉，那么绝望。 秦风缓缓地，缓缓弯下腰，将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京城最繁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是博陵崔氏在京城的府邸。 或许此刻，千里之外的崔家家主，正搂着美妾，喝着美酒，吃着山珍海味，嘲笑着他这个新上任的摄政王，是多么的无能和可笑。 秦风抱着怀里温热的婴儿，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 他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博陵崔氏……” 他轻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很好。” “你们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