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秦怀茹。 她心知肚明此时儿媳妇在想什么，但她也不敢再像以前一样泼辣地磋磨她了。 “下午我回去了，你们在乡下，照顾好自己。” 贾东旭一边洗碗，一边对秦淮茹说道。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她知道，贾东旭在城里还有工作，还有定量，不能丢。 他回去了，每个月还能省下一点粮票，托人捎回来。 一家人分开过，总比挤在一起饿死强。 “别省钱，要是有钱能买到的粮食就买下来，你们也该吃吃。” “还有别跟村里人起冲突，特别是要看好棒梗，这小子被你们宠坏了，现在不比城里，有事儿写信。” 贾东旭看她没有回话，又自顾自地叮嘱着。 秦淮茹一一应了，送他到村口，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尽头。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身往回走。 下午没有工分任务，但秦淮茹一刻也不敢闲着。 就和在城里一样，她总得找个活儿干着，要不然婆婆会唠叨。 但这时候不一样了，不是为了躲避婆婆的唠叨。 而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 “妈，我去后山看看，能不能寻摸点吃的。” 秦怀茹找贾张氏要了一把镰刀，背起竹篓，准备后山。 “去吧，村里有些长舌妇看到你肯定会说些不中听的话，你别跟人顶嘴，就当听不到。” “只要东旭还是个吃商品粮的工人，那咱家的希望就在，迟早咱们还是能回城里。” “怀茹啊，咱们贾家虽然落魄到这个地步了，但是你听真了，咱们跟她们终究不一样，咱们不会一辈子地里刨食。” “只要等这贼老天不磋磨人了，咱们还能风风光光地回城里。” 贾张氏看着她出门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 “诶，我知道了，妈。” 秦怀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婆婆的眼神，点点头。 山上的野菜也被人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老得嚼不动的灰灰菜和几株藏在石头缝里的马齿苋。 秦怀茹沿着山脚一路找，又爬到半山腰，终于在背阴处找到了一片野葱和几丛蕨菜。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挖出来，放进竹篓里。 继续往上爬又在灌木丛下发现了几株野生的枸杞头，嫩芽刚刚冒出来，掐了一把，指尖留下一股清洌的草香。 在山上寻摸野菜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还有贾家村的其他妇女。 “诶，那谁啊？咋没见过啊，不会是别的村的人不懂规矩，挖过界了吧。” “什么别的村啊，那就是贾家村的，贾张氏的儿媳妇，城里活不下去了，回村里刨食呢。” “不会吧？当年我可是见过她那儿媳妇的，那长得可水灵了。” “哼！再水灵的人，饿上几天，也跟咱们没区别。” “不是，贾张氏回来就算了，她回来干啥啊？那贾东旭不是工人吗？吃商品粮的。” “呵，贾东旭是工人，他们不是啊，贾张氏和她这儿媳妇的户口都在贾家村，没定量，怎么能不回来。” “哎哟，这么风光的一家子，现在也跟咱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她们啊，那是活该，以前占国家便宜，把分到的地给贾家三叔种，一家子在城里当地主婆，要不是地收归公社了，她们啊，日子享福着呢。” “诶，我听说啊......” 本来挺正经的话语。 自打一个妇女说出了“我听说”三个字儿之后，就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要不是贾东旭回来的时候在村里露过面，这会儿估摸着都已经“被”吃枪子儿了。 秦怀茹隐约也能听到这群长舌妇的窃窃私语，起初她还觉得难为情，躲着人群去更远的地方。 但后来她也就不躲了，全当听不到。 看贾家笑话的人太多了，躲不过来。 秦怀茹傍晚回到家，没有跟贾张氏说起下午的事儿。 只是把野菜洗干净，焯了水，用盐拌了一大盘。 “还行，比我这把老骨头强。” 贾张氏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 “棒梗，小当，快吃，今天有没有人欺负你们啊？” 秦淮茹笑了笑，没有接婆婆的话，而是问起了两个儿女。 即使这是贾张氏第一次夸她。 “没有，就是没人跟我们玩儿，今天都是哥哥带着我玩儿。” 小当看着妈妈说道。 “放心吧，贾家是落魄了，但老娘可没死呢，谁要敢欺负我乖孙儿，我的锄头可不是泥捏的，老娘我挠死他。” 贾张氏咬着牙，晃着脑袋说道。 秦怀茹闻言也就放心了下来。 一家人正吃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婆媳俩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了碗筷，脸上同时升起了警惕、戒备、害怕的神情。 秦怀茹走去放锄头的地方。 贾张氏则是护着棒梗和小当。 “老嫂子，在家呢吗？” 一个沧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但贾家婆媳同时松了一口气。 “在呢，他三叔。” 贾张氏赶忙走去打开门。 上午给她们派活儿的公社大队长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 “他三叔来了，快进来坐。” 贾张氏打开门，笑着说道。 “老嫂子，吃着呢，不进去了，不合适，我想着今儿东旭媳妇和孩子刚回来，怕你们粮食不够吃。” “我给你们拿点粮食，只有二十斤红薯和白薯，不是好玩意儿，别嫌弃，先对付着。” 贾大队长把布袋子递到了贾张氏的面前，豪爽地说道。 “这......这可怎么使得，现在粮食金贵，贾家猴年马月才能还得起啊？” 贾张氏面对着一袋子粮食，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 “行了，老嫂子，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当初你们的田地也是交给我种，就当全了一份情谊吧。” “我走了，你们慢慢吃，在村里有事儿就找我，要是有那不长眼的，看你们是妇孺，要欺负你们，我去收拾。” 贾大队长笑着摆摆手，叮嘱了两句，便离开了。 贾张氏和秦怀茹目送着他离开，然后看着地上的粮食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