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书记招呼大家去食堂吃饭，依旧是玉米糊糊，但今天多了几个煮土豆——这是公社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默。 一天的忙碌，见了太多的病痛与贫困，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刘主任，郑大夫，易大夫，还有各位同志们。” “你们也看到了，咱们这儿，是真穷，病也是真多，你们带来的药，杯水车薪。” “你们教的东西，是好，可……能学会、能用起来的人，太少了，你们这一走……” 牛书记放下碗，叹了口气，脸上是深深的无奈和期盼。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医疗队是救急的“雨”，但这里需要的是能自己蓄水、引水的“渠”。 “牛书记，困难我们看到了，光靠我们一支医疗队，确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但咱们可以一步步来。我们这次来，一是救急看病，二是培训骨干。” “我们计划在红星公社多停留两天，集中培训狗剩、王婶，还有今天来听课的那几个年轻人。” “培训内容会更基础，更实用，就是针对这里最常见的几种病。” “我们还会留下一份详细的培训教案和常见病处理手册，配上玉漱同志画的图解。” 刘杜洲沉吟片刻，说道。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看向易中鼎，问道：“中鼎，你看了水源，有什么想法？” “水源很可能有问题，我怀疑是导致氟骨症和高发消化道疾病的重要原因。” “我建议，第一，立即向县里卫生部门反映，申请专业检测和水质改善支持。” “第二，在等待上级解决的同时，我们可以教老乡们一些最简易的净水方法，比如沉淀、过滤、煮沸。” “第三，推广喝开水、饭前便后洗手这些最基本的卫生习惯，这些看起来简单，但如果能做到，很多病就能预防。” 易中鼎放下筷子，思索半晌，有条有理地说道。 “净水、讲卫生，这个我们能做！我马上安排，开社员大会，请易大夫给大伙儿讲！” 牛书记眼睛一亮，连声说道。 但旋即。 他的眼神又失落了起来，开口说道： “但根本问题是我们这里缺水，你们也看到了，土地都干裂了，我们的饮用水几乎靠地下井水。” “就说白了吧，就算真的检测出来有什么问题，其实......我们也没办法。” 易中鼎听到这个问题又无奈了。 晋省作为黄土高原东翼的城市，最出名的工业是煤炭大省，但民生最出名的就是缺水大省。 现在工业化还没那么严重，地下水的抽取不算过度，所以还能看到河流，看到溪水。 到了后世再来看。 如果没有“引黄入晋”等工程的建设，晋省也是水贵如油。 他前世听过一句夸张但能反映现实的话：陕省、晋省人民一辈子只洗两次澡，出生一次，结婚一次。 但现在可没有“引黄入晋”工程。 所以工业用水、生活用水全靠开采地下水。 再加上这个年代并没有什么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环抱概念。 工业废水大多是简单处理，甚至不处理就直接排放了。 更加剧了地下水的污染和水资源的浪费。 “牛书记，先看看水质吧，然后再想办法过滤。” 易中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他也没自作聪明地提出什么“引水入黄”工程。 毕竟这玩意儿不是新鲜事儿。 陕晋两省虽然就在黄河两侧，但真正要引来黄河水，那不亚于新凿一条大运河。 “还有，针对这里常见的寄生虫和营养不良，除了治病，更要防病，要宣传不喝生水，不吃生食，粪便要妥善处理。” “另外，我看山上有不少能吃的野菜，甚至一些有营养的树叶、树皮，可以教大家识别和食用，补充营养，这方面，中鼎是行家。” 郑医生接口说道。 “对于这方面，我称不上行家，至少不会比本地的人民更懂。” “不过我可以带大家去认一些本地常见的、有药用价值的植物，像马齿苋清热解毒，蒲公英利湿。” 易中鼎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这话真不是谦虚。 郑三荣从小家境就不错，供得起他读书留学，回来后又直接在协和工作。 他说这话更多的是出于学术上的视角。 可他忘记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饿得观音土都能挖来充饥，还能不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树皮树叶能吃？ 要知道陕省、晋省、豫省，即使到了后世，都还保留着用细黄土、白面土、高岭土来制作美食的传统。 甚至吃成了“非遗”美食。 而这些美食最初诞生的时候，总不能是谁吃腻了高粱白面，搞点土和进面里解解腻，才发明的这些美食吧？ 不过易中鼎也没有指出他话里的毛病来，只是顺势接下了话茬，毕竟大家都是在提意见，解决问题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结合当地实际、涵盖医疗急救、卫生防疫、营养改善的初步“健康扶贫”方案，便在简陋的饭桌上逐渐成形。 虽然依旧粗浅，面临无数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可以立即着手去做的具体事情。 “好！太好了！有方向，有办法，就不怕！刘主任，易大夫，郑大夫，还有各位同志。” “我代表红星公社的老百姓，谢谢你们！你们不仅是来看病的，更是来给我们指出路的！” 牛书记听得激动不已，连连拍桌子。 饭后，易中鼎没有休息，在煤油灯下，开始起草那份“简易培训教案”和“红星公社常见病防治要点”。 白玉漱在一旁协助，整理资料，绘制简图。 郑医生和小赵小孙也帮着整理药品清单和护理要点。 小小的仓库里，灯火通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声讨论的声音，汇成一支为改变而努力的夜曲。 夜深了。 山区夜晚的寒气透进破旧的仓库。 医疗队的众人也没谁舍得把村民贡献给他们的柴火拿来驱寒。 只是往身上多披了件外套。 就继续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