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国家光学研究所。 程美丽把那片沾着血的镜面碎片往桌上一放，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敲了两下。 “查涂层。” 研究所的负责人看着那块来路不明的碎片，又看了看站在程美丽身后、一身煞气的陆川，没敢多问，立刻叫来了所里最资深的老研究员。 老研究员戴上白手套，用镊子夹起碎片，放到高倍电子显微镜下面。 “老式的银基多层反射膜，镀了三层增透，外面还有一层抗氧化涂层。” 老研究员一边看，一边报参数。 报到一半，他的声音停了，手里的镊子也顿住了。 他抬起头，扶了一下厚厚的老花镜，眼珠子盯着程美丽，像是见了鬼。 “不对，这个配方……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程美丽问。 “二十年前，所里有个代号叫“窥天”的军工项目，当时的设计师就提过这种反射涂层的配方。”老研究员的声音有点抖。“但这个配方对工艺要求太高，后来项目组报上去之后就没下文了。” “设计师叫什么名字？” “顾曼殊。” 又是这个名字。 程美丽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项目档案呢？” “调走了。”老研究员叹了口气，走到墙边一排积了灰的铁皮柜前面，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 “二十年前，那份档案被兵器工业部的人以“技术转移”的名义调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就剩下一本残缺的借阅底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封面已经发黄、纸页卷了边的硬皮本子，递了过来。 程美丽接过底册，一页一页地翻。 上面的借阅人签名，一排一排的，大部分名字后面都盖了红色的“已封存”印章。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早已模糊的字迹，在第三页的末尾，停住了。 那是一个没有盖章的名字。 “钱卫国。” “钱老？”老研究员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钱老现在还在咱们所里，是光学测试组的顾问，快退休了。他当年就是“窥天”项目的成员之一，也是最后几个见过顾工的人。” 程美丽把底册合上，刚准备去找人。 陆川的电话响了。 是特卫局内线。 陆川走到走廊尽头接了电话，只听了不到三十秒，就挂了。 他走回来，脸色沉得像块铁。 “黑水潭那边，抓到了一个望风的。” 他俯下身，在程美丽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完了后半句。 “那小子在高压审讯下吐了一句，他说，镜子里的倒影，是替身，不是脸。” “替身，不是脸。” 程美丽重复了一遍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闪电劈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对那个老研究员说。 “带我去看所里的旧档案照片，二十年前的，全部都要。” 十几分钟后，档案室。 一沓沓落满灰尘的旧相册被搬了出来。 程美丽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快。 当她翻到一张“窥天”项目组的集体大合影时，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十几个人站在一面巨大的抛物面反射镜前，顾曼殊站在最中间，笑得很淡。 程美丽把那张照片抽出来，举到灯光底下，目光落在了照片右侧，那面反射镜的镜面倒影上。 镜面倒影里的人影有些模糊，但站位清晰。 一个站在最边缘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研究员，在倒影里的位置，跟他在实体照片里的位置，根本对不上。 倒影里的他，比实体照片里的他，往中间挪了半个身位。 这说明，这张照片，被人用镜面错位的手法动过手脚。 有人在照片里，用倒影替换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个被替换掉的人，是谁？”程美丽指着那个年轻研究员，问旁边的档案管理员。 管理员查了一下底册，摇了摇头。 “这个人叫李文博，进所不到两年就因为身体原因办了长病假，后来就没消息了。他的储物柜，一直锁在地下器材室里，二十年没动过。” 程美丽没废话。 “带我去。” 地下器材室阴冷潮湿，空气里全是铁锈和霉味。 最角落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子，柜门上挂着一把同样生了锈的老式铜锁。 陆川上前，没用钥匙，直接从腰间抽出军刺，对着锁芯的位置，猛地一撬。 咔嚓！ 锁断了。 柜门打开，一股陈腐的灰尘扑面而来。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带着特殊编号的旧钥匙，和一卷用黑色塑料盒装着、还未冲洗的胶片底片。 程美丽拿起那卷底片，又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去暗房。” 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亮着。 陆川守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程美丽戴上手套，把底片放进显影液里。 化学药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 图像在药水里一点一点地浮现。 画面里，顾曼Sue站在一排巨大的、结构复杂的镜阵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而在她身后，一个模糊的人影，逆着光站着。 看不清脸。 但能看清他胸前佩戴的那枚通行徽章。 那个徽章的样式，和今天军委大院里最高层领导佩戴的，一模一样。 程美丽把照片夹起来，挂在晾干绳上，心沉了下去。 她拿起那把从柜子里找到的旧钥匙，又看了一眼装着底片的黑色塑料盒。 钥匙上的编号，和塑料盒上的编号，完全一致。 她把钥匙插进盒子的锁孔里。 咔哒。 锁扣弹开。 一张对折了两次、已经泛黄的纸条，从盒子夹层里掉了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她母亲留下的。 “东郊镜库，第三排第七柜。” 程美丽把纸条攥进手心，转身走出暗房。 “陆川。” “走。” 陆川没多问一个字。 当晚，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京城，消失在了通往东郊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