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的身体被送入封存区以后，林宇独自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额外意识的分离方案开始投入使用。 清醒并且能够作出选择的意识可以得到新身体，暂时无法唤醒的意识则继续维持现状。先锋城会为他们建立独立档案，军部也在准备相应的身份制度。 这些安排至少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复活节点不会因此停止运行。 前线每天都有人阵亡，也会有新的意识从那片未知区域返回。只要夹带额外意识的问题仍然存在，先锋城就得不停检查、分离、制造身体，再替一个个跨越时代的死者安排新的生活。 林宇能够提供近乎无限的资源，却无法替那些意识决定该醒来、沉睡还是离开。 他更无法保证，下一次跟着复活通道回来的东西，依旧能够通过制造一具身体解决。 复活体系要成为整个人类的兜底，最关键的过程便不能永远藏在一片无人了解的空白里。 问题出在死亡以后。 那就得看看人死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宇只联系了林阳。 两个人一路走到今天，林阳清楚他的能力，也清楚他发起疯来能干出什么事情。更重要的是，林阳敢在他走偏时直接骂人。 林宇现在需要的正是这种意见。 他整理好现有资料，通过战术跃迁来到林阳身边。 林阳还在处理先锋军的调动。林宇突然出现在桌子对面，他连头都没抬，先把一摞战区申请推了过去。 “来得正好，签字。” “我找你谈正事。” “我这也是正事啊。” 林宇把复活异常报告压在申请上面。 “先看这个。” 林阳翻开报告，刚开始还准备催他签字，看到额外意识的统计以后，态度很快认真起来。 他将十二名外显人格的记录逐一看完，又调出远古祭司的观察录像，从那句“敲响的是谁的门”一直看到老人主动死亡。 “所以，你现在是想查死后的意识去了哪里？” “嗯。”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又没死过。” “我也没死……明白过。” 林宇过去确实死过。 可每次死亡到复活之间都是一片空白。他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更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去了哪里。 有时现实中只过去了一瞬间，有时隔了很久。对死亡中的林宇来说，两者没有任何区别。 林阳把桌上的战区申请全部推开，在两人之间展开一块空白投影。 “我给你一个方案，先找死过的人问。” “问谁？” “继续捞古人啊。” 林阳点开额外意识档案。 “一个祭司说不明白，就找十个、一百个。专门挑那些研究过死亡、灵魂和神明的人。” “不同年代的人放在一起，总能找出一点共同的东西吧？” 林宇考虑了一会儿。 这套方案可以执行。 复活通道里出现了跨越无数年代的意识。只要继续筛选，迟早能够找到更多祭司、通灵者或者研究过意识的人。 可这些人的答案未必可信…… “十个人可能会给我们十种答案。”林宇说道，“死亡以后留下的感受，会先被他们自己的认知解释一遍。” “信仰轮回的人会认为自己进入了轮回，相信神国的人也会觉得自己回到了神的怀抱。” “那就取共同部分。” “可以作为参考，但做不了结论。” 林阳在投影上留下这一项，又顺着远古祭司的身份想到另一个方向。 “不问他也行，我们找他的遗迹。” 祭司生前的文明虽然早已消失，意识中的记忆依旧可以还原祭坛、祷词、祭品和完整仪式。 林宇可以制造所有需要的东西，军部也能组织足够多人复刻那场远古祭祀。 “他说自己得到过众念之父的回应，我们就按照他的办法再叫一次呗。”林阳说道，“能叫出来，我们直接问祂不就完事了！” 这条路听上去更加直接。 林宇脑海里却出现了跨界通讯器、神启计划与突然大量出现的神位。 “真叫出来了，你能确定祂是原来的那个吗？” 林阳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加权个体这个事林宇其实跟他讨论过。 远古仪式早已失去信徒。 如今的参与者抱着实验目的，心里没有真正的信仰。为了让仪式生效，他们必然要补全传说、强化认知，甚至利用加权个体推动结果。 最后出现的东西，可能来自远古，也可能由这场实验现场创造。 “你说的有道理。” 林阳将祭坛方案划掉。 “以前是什么都造不出来，现在是能造出来的东西太多，也不方便。” “谁说不是呢。” 两个人重新回到复活权柄本身。 陈风铃可以按照明确目标发出请求，那么他们或许可以改变请求的条件。 寻找记得死亡经历的人。 寻找在死亡以后见过其他意识的人。 寻找知道额外意识为什么出现的人。 复活神位若能对这些条件产生回应，他们便可以根据结果逐步缩小范围。 林阳觉得这个办法比重新祭神靠谱。 林宇还是摇头。 “找到人，我们得到的依旧是他的描述。” “找不到，也不能证明这种人不存在。可能是条件不够准确，也可能是神位理解不了我们想问什么。” “至少能试试吧。” “可以试。” 林宇将这项方案保留下来。 “但它看不到中间的过程。” 林阳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让阵亡的人带点东西进去呢？” 军部每天都会出现得到复活授权的阵亡者。他们可以提前接受意识标记，把需要观察的内容写进记忆，死亡以后再由陈风铃带回来。 林宇过去进行复活实验时，尝试过类似的方法。 精神印记、记录卡与技能都会在意识脱离现实的那一刻断开。死者复活以后，标记本身仍在，死亡期间却不会增加任何记录。 “设备过不去，那就换成有意识的东西。”林阳说道，“你的时间残余、分身，还有蓝星那些变体。” “时间残余延续的是过去状态，分身始终与我保持联系。变体则依托林瑶的能力与浮光虫存在。” “他们死亡以后会不会前往同一个地方，现在都不能确定。” “能去一个算一个。” “得到的结果也代表不了正常人。” 投影上的方案越来越多。 沿着每条路继续走，多少都能得到一些东西。可林宇要补全的是复活体系最关键的空白，几份经过解释的描述、几段无法确定对象的记录，远远不够。 林阳继续说道：“那就找个志愿者！” 人类军部从来不缺愿意冒险的人。 只要公布实验目标，必然会有经历过复活的战士报名。对他们来说，死一次再回来并非完全陌生的经历。 林宇直接将这项方案移到一旁。 “死亡期间会不会失去记忆，会不会带回其他意识，回来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全都不知道。” “所以才叫实验。” “我发现的问题，拿别人的命去试么？” 这是林宇的底线。 林阳接受了这条底线。 他太了解林宇了。 这个家伙可以为了建立复活体系，承担再大的风险，却不会因为自己需要一个答案，便让其他人替他承担未知后果。 两个人重新检查投影上的方案。 复活古人、重建祭坛、向神位提问、携带记录设备、派出特殊意识、招募志愿者。 每一种都能够执行，也都值得尝试。 可无论他们复活多少古人，举行多少次仪式，向复活神位提出多少问题，林宇得到的始终是别人转述的答案。 想知道死亡以后发生了什么，终究要有一个人真正过去。 亲眼看完，再完整地回来。 这个人需要足够强，能够应对未知情况。 他需要拥有稳定的现实锚点，避免意识迷失，还得准备可靠的复活手段，将死亡变成一次可以承受的尝试。 普通志愿者不符合这些条件。 时间残余、分身和变体也无法代表正常的人类意识。 两个人讨论到现在，所有条件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林宇盯着投影上的方案看了一会儿。 “要不，还是……我死一次吧。” “彻底的，长期的……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