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覆盖蓝星与渊域。 这份时间表摆在会议室中央，前线将领重新计算战争伤亡，医疗部门调出近几年的死亡记录，技术负责人则反复核对林宇承诺的设备数量。 一项原本需要数年规划、逐步试行的庞大工程，被林宇压缩成了一张以天为单位的进度表。 不过他们相信林宇。 开玩笑，这家伙连神启计划都能搞出来，连复活装置都能搞出来，区区生产力，算个毛啊？ 苏晴从头到尾看完，率先关闭了设备产能页面。 “生产问题由林宇负责吧。” “现在得讨论另一件事。” 她将三个月的时间表固定在主屏幕上。 “设备可以在三个月内铺满，可我在想……人类社会能够在三个月内接受死亡规则改变吗？” 今天公布全面复活，明天便可能有人拿自己的命去试制度。 前线战士会重新评估牺牲，指挥官必须重新考虑怎样使用一支可以复活的部队。后方也要重新定义死亡，现有的身份注销、财产继承、婚姻关系和抚恤制度都得跟着改变。 复活带来的当然是一件好事。 可这件好事太大了。 大到人类过去建立在“死亡无法逆转”之上的所有东西，都要随之发生变化。 “设备铺得快是林宇的本事。”苏晴说道，“但这么大的变化，需要一步步来。” 会议室重新响起交谈声。 前线作战部门希望立即公开复活技术。战争每天都在死人，复活终端越早投入使用，能够带回来的战士便越多。而且这种消息足以直接提升整个军部的士气。 负责后方秩序的人却不赞成立刻全面公开。 一个人死亡以后，婚姻是否自动解除？由亲属继承的财产，在死者复活以后又该归谁？如果有人通过死亡逃避判决，再利用复活获得新的身份，现有制度又该怎样处理？ 更现实的问题是，复活终端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覆盖。 最先接入的区域能够复活，尚未接入的地区却只能继续面对真正的死亡。这种差距一旦公开，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引发强烈不满。 “普通人需要适应，前线同样需要。”苏晴说道，“让战士知道自己可以复活，很可能改变他们对伤亡与命令的判断。” “复活会让战士更加勇敢，也可能让一部分人不再把牺牲当回事。制度和训练跟不上，新的力量同样会制造新的混乱。” 一名头发灰白的老将却始终皱着眉头。 他接受需要过渡，却接受不了过渡期内的死亡。 “适应需要时间，建立制度也需要时间，这些我都明白。” “可过渡期间牺牲的人怎么办？” 老将的声音越来越沉。 “设备明明能够救他们，只因为他们所在的区域晚接入几个月，他们就永远回不来了？” “今天死的人能复活，下个月死的人也能复活，偏偏夹在中间的这一批人要认命。这算什么公平？”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的担忧。 这名老将打了太多年的仗，也送走过太多部下。对其他人来说，那些可能只是过渡期内的伤亡数字。对他来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再也回不了队伍的人。 人类好不容易有了把死者带回来的能力，他无法接受再用任何理由放弃其中一批。 医疗系统的负责人调出林宇此前提供的身体重建方案。 “可以先保存档案。” “身份、职业、人格锚点与死亡时间全部记录下来。身体能够保存便进行封存，身体损毁也可以等生命材料充足以后重建。” “等复活体系完成适配，再把过渡期间牺牲的人补充复活。” 老将立即看向林宇，声音颤抖。 “技术上能保证吗？” “这些人拖上几个月，甚至半年，还能回来？” 问题最终还是要由林宇回答。 “完整档案和身体保留下来就能。” 林宇回答得很肯定。 “晚几天或者几个月，影响的是复活顺序，不会改变结果。” “只要复活条件没有被破坏，他们就能回来。” 老将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开，慢慢坐了回去。 他可以接受等待，接受不了明知能救，还要把一批人的牺牲当成过渡成本。 这个最大的问题解决以后，会议中的争论很快有了方向。 苏晴重新划分蓝星与渊域的覆盖图，将高伤亡前线、主要城市与人口密集区域标注出来。 “设立复活过渡期。” “技术先在高伤亡前线进行试点。其他那几位林工……哦，就是蓝星你的变体参军的那几位，他们驻守的区域列入首批名单，他们有使用复活手段的经验，部队也知道怎样处理复活人员。” “从今天开始，人类军部建立临时死亡档案。” “过渡期内所有未能及时复活的人，一律保留身份和身体，不得注销。” “军部负责记录他们、保存他们。等复活体系完成覆盖，再一个不少地接回来。” “过渡期只会让他们晚些回家，绝不会让任何人白死。” 最后一句话，让那名老将彻底接受了这份方案。 苏晴又单独加上一条最高等级军令。 临时死亡档案等同现役人员生命记录。任何毁损、篡改、隐瞒和非法调用，都按照谋杀现役人员处理。 这份档案必须比任何军事机密都更加安全。 苏晴继续确定保密等级、试点部队、心理评估和对外公布的顺序。 林宇解决了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苏晴则负责把这场足以颠覆社会的变化，拆成人类能够承受的步骤。 会议中的争论逐渐变成一条条具体命令。 所有文件签署完成以后，苏晴宣布方案通过。 她从主位站了起来，面向林宇，郑重地欠身一礼。 “这一礼，代以后能够回家的人谢你。” 林宇还没来得及说话，参加会议的军部高层也陆续站了起来。 那名头发灰白的老将整理好军装，向林宇弯下腰。 他这一辈子送走过太多人。 他比谁都清楚，从此以后，多少本该写进阵亡名单的名字可以重新回来，多少父母、妻儿和战友不用再面对永别。 “林先生。” “功德无量。” 整间会议室随之低下了一片肩背。 这场致敬来得突然，源于所有人共同的心情，每一礼都显得格外沉重。 一台复活终端背后，是未来能够回家的人，也是从此不用承受永别的家庭。 他们正在替这些人感谢林宇。 林宇站起来回了一礼，浑身都不自在。 他可以在会议室里跟人讨论设备、产能和覆盖计划，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承诺三个月内提供百万台终端。 可这么多人郑重其事地向他行礼，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宇收起文件，找了个还要安排设备生产的理由，赶紧离开了会议室。 复活试点于三天后正式启动。 变体林宇驻守的前线最先接入终端。那里的部队过去见过死者重新归队，复活后的休养、身份恢复与岗位安排都有现成经验，第一批设备很快稳定运行。 试点开启后的第四天，一座前沿堡垒遭遇怪物潮突袭。 战斗持续了九个小时。 堡垒防线三次被怪物打穿，守军只能一边后退，一边争夺失守区域。阵亡人员不断从防线送回复活节点，修复身体，完成必要核验，再重新恢复身份。 这一次，负责登记伤亡的军官写下每一个名字以后，后面都会很快多出新的状态：完成复活，返回驻地，或者进入休养。 死亡不再意味着永远离开。 等怪物潮退去，指挥部收到了一份过去从未出现过的战报。 【临时阵亡：1864人。】 【完成复活：1864人。】 【永久死亡：0人。】 负责上报的军官将名单从头到尾核验了很多很多遍。 他过去写惯了伤亡名单，也习惯在战斗结束以后，将无法归队的数字发送给上级。 可这一次，所有被写进名单的人都回来了。 他最终一个数字都没改，将这份战报正式提交。 试点区域很快向外扩张。 复活节点沿着第九战区不断亮起，又从第九战区延伸到其他高伤亡前线。 军部也为此修改了战报制度，将死亡分成临时阵亡与永久死亡。前者进入复活程序，后者只保留无法确认身份与意识的少数情况。 首月统计送回军部时，接入区域的战斗烈度比过去更高，实际永久伤亡却下降了九成以上。 等待补充兵员的部队迅速恢复编制。许多本该留在阵亡名单上的名字，重新出现在生活区、训练场和岗位记录中。 复活正在从少数人才见过的奇迹，变成人类战争体系的一部分。 林宇确认试点数据稳定，准备开放下一批复活节点时，技术组负责人忽然发来一条紧急通讯。 对方身后不断有人进出，几份检测报告全都标着警示红色。 “林先生，复活样本出现异常。” “设备故障？” “设备运行正常。” “人格、身份与职业也全部正常。” 林宇皱起眉头。 “报告发给我。” “原始报告可能体现不出问题。” “这件事在通讯里很难说明白。” 技术组负责人停顿了一下。 “您最好亲自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