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原地休息。” “我还有——” “没有。”微雨直接切断他的权限，“从现在开始，你没有实验权限，没有控制台权限，没有时压室权限。你只剩一项任务。” “什么？” “躺下。” 林宇看了她一眼。 “你这人，攻击性成长得很快。” “跟你学的。” 林宇没再反驳。 他走了两步，脚下发虚，最后干脆靠着控制台滑坐到地上。药剂味、消毒水味、营养液的腥甜味混在一起，堵得鼻腔发酸。 他呼出一口气。 很长。 像把这些天攒下来的失败、计算、侥幸、愧疚，全从嘴里吐出去。 可惜，吐不出去。 微雨调低时压室的亮度，把隔离舱和风铃医疗平台都纳入监控。她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留下环境参数自动巡检。 林宇躺到地面上。 合金地板很硬，背脊被硌得发疼。可比起时压室那张实验椅，竟然还舒服些。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隔着手臂，光变成模糊的一片。 过了很久，他开口。 “微雨。” “在。” “我是不是永远找不回她了？” …… 林宇醒来时，先闻到的是消毒剂的味道。 他睁开眼。 天花板的灯被调到最低档，光线不刺人。 墙上的机械钟走得很慢。 林宇盯了两秒，才看清上面的时间。 七十二小时。 整整三天。 他动了下手指，手背传来牵扯感。两根营养输液管还连在手臂上，另一侧肩头贴着脑负荷监测片。床边的小屏幕上，几项指标已经从红色退回橙色。 【代谢紊乱：修复中。】 【神经疲劳：高。】 【肌肉损耗：轻度。】 【精神状态：建议继续观察。】 他抬起手，把手臂上的输液管拔了。 针头离开皮肤时，血珠冒出来，被床边医疗机械臂自动按住。机械臂弹出警告框。 【患者未完成休息周期。】 【建议停止活动。】 林宇坐起身，身上的毯子滑到腰间。 骨头发软啊。 他撑着床沿坐了半分钟，等眩晕退下去，才下床。 脚踩到地面，冰意从足底爬上来。 林宇低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谁给他换了干净衣服，袖口被卷到小臂，腕部还缠着固定带。固定带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 看不清字迹。 休息室门自动开启，外面的光更亮一些。 林宇扶着门框走出去。 资料室核心区在走廊尽头。 原本那地方应该全是光幕、数据架、封存阵列和几台低温维持设备。前几天，每一寸地面都被实验器材占着，走路都得避开神经桥线。 现在不一样了。 门才打开一条缝，林宇先听见了声音。 “嘟嘟嘟。” “哒哒哒哒。” 很细，很轻，还带着一种毫无章法的快乐。 林宇停在门口。 资料室的地面被清出一大片空位。 那些废弃接收器外壳、坏掉的神经贴片支架、用完的时晶废壳，被人拆成小块，拼出了一片歪歪扭扭的微缩建筑群。 有塔。 有桥。 还有一条用导线绕出来的轨道，绕过半个控制台，再钻进一堆合金片搭成的“隧道”。 做得不精细。 有些地方还用医疗胶带硬粘着，工程质量放在先锋城战建标准里，应该会被当场枪毙。 但很有生活气。 资料室太久没有这种东西了。 林宇站在那里，胸腔里那点原本绷住的东西，慢慢松开。 地板中央，一个小女孩坐在轨道边。 她披散着头发，发尾还没完全梳顺，有几撮翘得很倔。身上穿着微雨临时改出来的小号病号服，袖子长了一截，被卷了三圈，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手里推着一辆小火车。 火车是用时晶废壳改的，车头像颗被掏空的银色胶囊，后面拖着三节歪车厢。每节车厢上还插着不同颜色的线路帽。 她推着火车沿轨道跑。 “嘟嘟嘟。” 火车钻过导线桥。 “哒哒哒哒。” 火车撞上合金片搭的高塔。 高塔塌了。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堆废料。 下一秒，她伸出两只手，把废料扒拉到一边，又把火车推过去，像是给自己开辟了一条新线路。 “嘟——” 声音拖得很长。 林宇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边，看了很久。 女孩的动作比普通孩子快。 她会在推车前先看轨道，会避开尖锐零件，会把每一次塌掉的建筑重新挪到更合适的位置。 按照时间来算，她应该和自己同时醒来的。 看来这短短的时间里，微雨也做了不少工作了。 轨道边有儿童认知测试卡片，卡片背面写满参数；控制台一角堆着空掉的营养膏袋；旁边还有一台小型体温维持器，顶上被贴了两个圆点，画成了丑得很有创意的脸。 林宇的视线落回女孩身上。 五官轮廓还很稚嫩。 眉骨、鼻梁、下颌线，都没有完全长开。 可在某些角度里，能找出一点风铃的影子。 那是一种源头频段留下的微小回响。她低头思考时，睫毛压下来；她推车撞塌模型后，不急着道歉，先研究破坏结果；她遇到不好走的轨道，会用手指敲两下地面。 太熟了。 也太不一样了。 林宇看得出神。 女孩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她没有停下手里的火车。 车轮还在轨道上滚，撞到一块废壳，卡住了。她看着林宇，又低头把火车拎起来，越过障碍，放回前面的轨道。 然后继续。 “嘟嘟。” 林宇站在原地。 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歪了下脑袋。 她的瞳孔很亮，里面没有风铃成年后的警惕，也没有战场磨出来的压迫。只有新生命对世界的抓取欲，干净，莽，带点欠收拾的熊孩子劲儿。 她抱着小火车站起来。 病号服下摆有点长，差点踩住。她低头看了看，抬脚踢开，走路还不太稳，却硬是没让自己摔。 到了林宇面前，她把火车举起来。 “哒。” 她说。 林宇低头看着那辆车。 车头上有个小小的划痕，应该是刚才撞塌高塔时磕出来的。线路帽插得乱七八糟，一节车厢还拖着半根没处理好的铜丝。 “给我？” 女孩把车又往前递了点。 “嘟。” 林宇蹲下身。 这个动作牵到了腰侧肌肉，疼得他停了一拍。 随后女孩带着小火车奋力一撞，差点撞出林宇一口老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