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蹲在那，那体格，那身高，好大一坨。 但很安静。 刘波知道他在消化，也没催他。 他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大过年的，其实这个时候路上人也很少，地上的红纸屑被风卷着贴在墙根下面。 点了一根红双喜。 他给王涛一根烟的时间。 王涛的呼吸慢慢匀了。 他把照片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里面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了。 脸上的水渍还没干透，但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刘波转过身，靠着窗台，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女孩大概率是香香。那颗痣，加上年龄对得上，加上姓赵的男人是从合肥这边过去的，八九不离十。” 王涛张嘴要说话。 刘波抬手拦了他。 “但现在不能直接冲过去。” “那个姓赵的底细一点没摸清楚。买人、领养、还是别的什么关系，全是糊涂账。万一他背后牵着什么线，或者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你带着人硬闯，他拎着小孩跑了，上哪儿再找？” 王涛的喉结动了一下。 刘波继续说。 “我的计划是先让小丁和小潘把那个男人的情况摸透。在厂里干什么的，跟谁来往，平时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全搞清楚。然后我让张云涛那边帮忙走正规渠道，报案、查户口，把这条路打通了，合合法法地把人接回来。” 王涛听完，蹲着没动。 办公室里的灯泡瓦数低，显得房间没那么亮。 过了很久。 他问了一句。 “如果正规渠道走不通呢？” 刘波看着他。 “那就走不正规的。” 王涛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再问。 当天下午，刘波安排了车。 王涛、小潘去、小丁汇合。 三个人一起盯着，怎么都比两个人稳当。 出发之前，王涛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绷带重新缠了一遍。 他在一楼收拾东西的时候，几个兄弟围过来问怎么回事。 他什么都没说，把换洗的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拎着就往门口走。 刘波在门口等他。 王涛走到跟前的时候，刘波伸手拉住他胳膊，往他掌心里塞了两样东西。 一把钥匙。 一个信封。 “钥匙是东莞那边一个朋友的出租屋，宝安区的， 王涛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东西。 “找到人之前别回来。钱不够了打电话。” 王涛把钥匙和信封一起塞进口袋里。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路边等着的面包车。 车门关上。面包车拐出巷口，拐上了大路，拐没了。 刘波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把手插回口袋，回了楼。 楼道里，瘦猴堵住了他。 背靠着墙，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歪着脑袋等他上来。 “涛子走了？” “走了。” “去东莞？” 刘波没答，从他旁边过。 瘦猴侧身让了一步，跟在后面上楼。 “波哥，我多一句嘴。涛子这一走，咱们这边少了一个能打的。万一龙爷那边来一下子，人手不够。” 刘波推开办公室的门。 “龙爷现在自顾不暇。他失踪了，取了一百多万走了。要么跑了，要么在憋着。不管哪种，短时间内他没精力管新站区。” 瘦猴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那龙傲天呢？那小子翻脸比翻书快，今天能把他老子卖了，明天就能把你卖了。” “那是他包河区的事。” “波哥，你真信他？” 刘波坐下了，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包烟。 烟是叶青下午出去买的，拆了封还没抽过。他抽出一根递给瘦猴，自己也点了一根。 “信不信不重要。新站区拿下来了，接下来的事一件一件办。龙爷那边，该防的防着就行。” 瘦猴把烟叼上，没再说。他转身出去之前回了一句。 “行，你说了算。我去下面盯着。” 脚步声下了楼，嘭嘭嘭的，走得不太高兴。 刘波一个人坐在桌后面抽完那根烟。 窗外已经黑透了。 初二的晚上比年三十安静多了，鞭炮声零零星星的，隔好久才响一个。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把叶青画的那张势力图叠好收进抽屉。 正要起身下楼，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不大。 但不对劲。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紧，然后是脚步声，上楼的。 小弟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波哥，外面来了个人。” “谁？” 小弟咽了口口水。 “龙傲天。” 刘波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一个人？” “一个人。没带人，就他自己站在卷帘门外面。” 刘波站起来。 “让他上来。” 两分钟后，龙傲天走进了办公室。 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到额头位置，手插在口袋里。 进门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屋子，墙上的地图、桌上的烟灰缸、角落里堆的几根铁管，全看了一遍，然后在刘波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铁的，他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 “大年初二，你来拜年？” 刘波没客气。 龙傲天也没废话。 “我爸失踪了。” “我知道。” 龙傲天拉下帽子，露出整张脸。 比年二十八那天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没刮。 “他取走了一百二十万。包河区三个赌场一个季度的利润，年前刚收上来的，全被他从账上提走了。” 刘波拿起桌上的烟盒晃了晃，往龙傲天面前推了推。 龙傲天没接。 “跟他走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开了八年的司机，叫孙德。另一个叫蒋杰，退伍的，当过三年武警，会用枪。”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平。 刘波把烟盒收回来，自己没再点。 “你查了？” “查了。他取钱那天的监控我调了。车是往北走的，走了四公里上了环城高速的匝道，但在入口之前拐了个弯，下了辅道。辅道上最后一个探头拍到他的车往西拐了，拐完之后就没了。后面几个路口的摄像头全是坏的，要么就是角度拍不到。” 刘波听到这儿，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他没走。” “他在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波开口。 “你来找我，想让我帮你找他？” 龙傲天摇头。 “我来是提醒你。”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他要是还在合肥周围，他想报复的第一个人不是我。是你。” 刘波没接话。 “年二十八那天，你当着巷口那么多人的面让他输了。他在东莞经营了多少年，一个晚上全没了。从地道口出来的时候被自己养了十年的儿子堵在那儿。龙爷什么人你知道，他这辈子脸面比命大。你让他丢了脸面，他不会算了的。” 龙傲天说完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看着刘波。 屋子里就剩呼吸的声音。 刘波把那包烟抓起来，抽出一根，点了。 火苗跳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烟雾往天花板飘上去，在灯泡底下散成一团。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句。”刘波把烟夹在手指间，指着龙傲天。“你今天晚上一个人跑到我这儿来，到底是提醒我，还是试探我？” 龙傲天的表情没变。 “有区别吗？” “有。” 刘波把烟灰弹掉。 “你要是提醒我，我领这个情。你要是试探我，那你可以回去了，以后新站区的事我不找你，你也别来找我。包河区是你的地盘，新站区是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龙傲天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气，是真的被逗到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门牙露出来一点。 “行。” 他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拉上去，手插回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刘波，有句话我多说一句。” 他没回头。 “我爸身边那个蒋杰，零二年在云南边境待过两年。不是正规调动过去的。你自己小心。” 门开了，关上了。 脚步声下了楼，卷帘门哐当响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刘波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手里那根烟抽到了尽头。 滤嘴烫手指的时候他才扔掉，碾灭在地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叶青的号码，按了拨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猴子，让黄毛他们暗哨加一倍。从今天起，二十四小时不断人。” “出什么事了？” “先加人，回头再说。” 挂了。 刘波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楼下有人在说梦话，迷迷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窗外面不知道谁又放了几个炮仗，噼啪两声就哑了。 初二的夜，比年三十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