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那边已经顶不住了。 叶凡蹲在一个破墙后面喘气，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伤了好几处，呼吸都是一股血腥味，恶心的很。 这时，对讲机又响了。 他正要按下去回话，频道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自己人的！ 叶凡愣了半秒。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里。 不对。 不是对讲机。 是市场东门方向传来的喊声。 “撤！撤！都他妈回来！” 叶凡探出头往东门方向看。 吴老六的人在跑。 不是三三两两地跑，是成片地往外涌。 刚才还在摊位之间追着人砍的那帮人，现在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连地上掉的砍刀、铁棍之类武器都不捡了。 叶凡脑子里转了两秒，没想明白。 他连忙抓起对讲机。 “波哥，波哥~！！吴老六的人在撤！全在往东门跑！” 喘得厉害，但话里带着劲。 对讲机里刘波的声音传回来：“让他们跑。不追。” 叶凡把对讲机往腰上一塞，从铁棚子后面站起来，冲着市场里面吼了一嗓子。 “都别追了！守住位置！” 他手底下几个兄弟从各个角落里露出头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的脸上挂了彩，有的衣服撕了半边，但眼睛都是亮的。 赢了？ 叶凡没马上下判断。 他拎着铁管走到东门口，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 五十多个人跑得七零八落，有的往马路对面窜，有的钻进旁边的巷子，还有两个跑丢了鞋光着脚在水泥地上跑。 叶凡后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叶青安排了两个人，一个半小时前就蹲在市场外面两百米开外的公用电话亭旁边等着。 时间一到，拨了吴老六那边留的联络号码，声音装得又急又慌，说自己是隔壁楼住户，市场里打起来了，刀棍都有，他们已经报了警，110那边说十分钟到。 吴老六是从南区借调过来帮忙的，在新站区一个熟人都没有。 他最怕的不是打架，是被本地派出所逮住。 人生地不熟，进了局子连个捞人的都找不到。 电话一挂，吴老六什么都没多想，直接下令撤。 五十多个人退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叶凡靠在东门的铁架子上，把手里的铁管丢在地上，蹲下来摸了根烟。 手还在抖。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骂了一句。 “日了狗了。” 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左眼肿了一圈，嘴角也破了，咧着嘴问他。 “凡哥，真跑了？” “跑了。” “咱们赢了？” 叶凡看了他一眼，把烟往地上一弹。 “赢不赢的先把你那张脸擦擦，血沾一脸跟从屠宰场出来似的。” 巷口方向，形势也在翻转。 龙爷走了之后，阿财被砍伤了胳膊退到后排，前面没了领头的人压阵，攻势一下就塌了。 瘦猴带着人往前推了二十多米，把战线从巷子里推到了街面上。 龙爷那边的人被叶青堵了后路，前面又被瘦猴压着打，两头堵在路中间，进退不得。 有人开始扔家伙。 先是一个，棍子往地上一丢，转身就往路边的巷子里窜。 然后是三个，五个，一片。 最后阿财自己也撤了，捂着胳膊钻进一条小巷，身后跟了七八个人，跑得不回头。 街面上剩了十来个跑不掉的，被瘦猴的人围在中间，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瘦猴站在中间喘粗气，铁管拄在地上当拐棍使，额头上的血把半张脸都糊了，红一道黑一道的，他自己也不管，用袖子囫囵抹了一把，血和汗搅在一起，更难看了。 巷口打完了。 市场打完了。 刘波穿过半条街，往加工厂方向跑。 他跑的时候腰后面的巴掌硌着后腰骨，每一步都颠一下，棉衣底下的金丝软甲闷得他前胸后背全是汗。 他拐进厂房区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很多。 这大冬天的，白天时间比夏天少了太多了，现在才四点多呢，，都昏昏暗暗的了。 加工厂的车间大门开着。 里面灯光暗淡，从破天窗漏进来的最后一点日光打在水泥地面上，也没平常那么亮，顶多有点亮光，没那么暗罢了。 龙爷坐在车间角落的一把破椅子上。 大衣上沾了灰，头发散了几绺搭在额前，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两个手下蹲在墙根，手被龙傲天的人用电线绑了，嘴里没塞东西，但谁都没出声。 龙傲天站在车间中央，球棒拄在地上，一手插在裤兜里。 刘波走进去。 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的响，甚至有点刺耳。 龙爷抬起头看他。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 也没有恐惧。 眼神清清亮亮的，甚至带了一点刘波没见过的东西。 坦然。 “刘老板，你赢了。” 刘波没接话。 他站在龙爷面前三米的地方，手还揣在口袋里，呼吸没完全平下来。 龙爷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像是在笑自己。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龙傲天。 “你以为他帮你，是因为跟你一条心？” 龙爷的声音不大。 “这孩子十六岁就在我身边演戏了。他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藏十年，你觉得他在你面前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刘波还是没说话。 他余光扫了龙傲天一眼。 龙傲天的脸上掠过一个很短的变化。 不是被拆穿的那种慌。 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冷，从眼底翻上来又压下去了。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刘波开口了。 “龙爷，包河区的事不归我管。” “从今天起，新站区是我的。你的人，全部撤出去，以后不要再过来。” 龙爷盯着他。 十秒。 没点头，没摇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就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背靠着脏墙壁，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刘波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 “你迟早会后悔今天没有把事情做绝。” 龙爷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刘波没回头，没停步，推开车间的铁皮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天空中噼里啪啦炸开。 红的、绿的、蓝的，好像还有黄的……很是绚丽。 亮了一下又灭了，忽明忽暗的。 但…… 这种亮，也没支持多少秒，最终，天，再次暗下去了。 只是这鞭炮，礼花声，多了一点点年味了。 瘦猴从街口方向跑过来，头上缠了好几圈纱布，渗出来的血把白纱布染成了褐红色。 但他脸上咧着嘴，门牙磕掉了半颗也不影响他笑。 “波哥！巷口赢了！他们跑了大半，剩下十几个堵在巷子里头不敢吭气。” 刘波点了下头。 他靠到加工厂的围墙上，掏口袋里的烟。 烟盒被压扁了。 他捏出来一看，五根烟断了四根，最后一根还勉强能抽，滤嘴那儿弯了个角。 瘦猴递过来一根自己的。 刘波叼上。 手抖了一下。 打火机摁了两下没响，第三下才蹿出火苗。 他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漏出来，被风吹散了。 龙傲天从车间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两个人靠着墙，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谁都没先说话。 远处的烟花又炸了一朵，这次是黄色的，把半边天照亮了一瞬。 龙傲天先开的口。 “包河区的事，我自己处理。” “随你。” 龙傲天转身要走。 刘波叫住他。 “龙爷说你演了十年的戏。” 龙傲天停下来。 他没回头。 “你跟我说的那些话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龙傲天偏了偏头。 半张脸被路灯照着，另外半张藏在暗处。 “哪些是真的重要吗？结果你不是拿到了。” 他走了。 刘波盯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没了。 他把烟吸到烫手指才丢掉，拿鞋底碾灭了。 深夜。 游戏厅里挤满了人。 地上坐的，椅子上歪的，门口靠着的。 伤的缠着绷带，没伤的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脏兮兮疲惫不堪，眼睛里的光还亮着。 叶青在角落里清点人数。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划拉。 受伤二十三个，其中五个重伤，骨折的三个，被砍了口子缝了针的两个，都送去了诊所。 没死人。 叶青合上本子的时候手也在抖，他把笔插回口袋，对刘波说了两个字。 “齐了。” 刘波刚坐下来。 手机响了。 小丁的号码。 他按下接听。 小丁的声音从几千里外的东莞传过来，信号不太好，断了一截又续上，但那股子压不住的劲头，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波哥！找到了！那个姓赵的一家三口，在隔壁镇一个电子厂宿舍区住着！我们蹲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孩从厂区里出来买东西。波哥，照片我对过了，长大了不少，但眉眼像。我拍了照片，你让涛哥看看。” 刘波握手机的手收紧了。 他抬头往墙角那边看了一眼。 王涛闭着眼靠在墙上，两条腿伸在地面上，身上的棉衣破了好几个口子，右手的关节肿了一圈，打的。 他睡了。或者没睡，只是闭着眼。 刘波嘴巴张了一下。 又合上了。 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照片先发我。确认了再说。” 挂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快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