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前世，是战死的。 南疆的战事……胜势本来已经明朗，结果没过多久，大武出兵了。 打头阵的，就是这个人。 那个时候她当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是个高高的女人。 公主骑在马上，手里一柄长戟，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冷冽，锐利。 看向敌人的时候，毫无半分犹豫。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她手里的。 沈文瑾低下头，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一世和前世有很大的不同，仇恨如果贯穿一生，自己会不开心。 公主这一世只是一个小孩子，难道因为前世的事情就针对公主吗？ 对这一世的公主也不公平。 沈文瑾努力让自己不去想。 但是心情，还是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招待西羌的小王子了。 大武小公主扫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表情依旧冷淡。 只是总感觉……这个人有些熟悉。 …… 太和殿的正宴，在午后开席。 各国使臣按序入座，皇帝和皇后居于上首，沈清言和唐圆圆侍立在侧，诸王列席，礼乐声中，宴席正式开始。 孩子们有专设的一席，靠着偏殿方向，搭了一张长桌，菜肴比正席简单，但份量十足，摆了各色糕点和甜汤，孩子们吃吃喝喝，比大人席上的气氛还要热闹几分。 宴席进行到一半，各国使臣依礼互相敬酒，说了不少场面话。 大武那边的使臣，端着酒盏，说话有礼有节，滴水不漏，皇帝回应得也四平八稳。 两边都客气，都和气，都在笑，就是都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场面上的事，大人们自有周旋之道。 孩子们这边，本来也好好的。 吃着吃着，上首席位靠边那一处，银茶端着酒盏，不知道看了孩子们那边多久，忽然扬声开口。 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趣事。 “哎，大武的贵人们别见怪，咱们家文瑾这孩子，一进殿就盯着大武的小公主看，如今吃了半顿饭，也没移开过眼，可见是心悦小公主呢！” “若是大武的贵人们不嫌弃，这门亲事倒是可以提一提。” 她说得轻巧，带了笑，仿佛只是席间随口一句玩笑话。 皇帝和皇后同时抬眼，看向那一处，眼神都冷了。 沈清言放下了酒盏，没有开口，只是侧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唐圆圆坐在席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落在银茶身上，多停了片刻。 两个小孩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不大，是因为不过是席间一句玩笑。 说不小，是因为这话说出来，就是当着各国使臣的面，用两个孩子的名头说。 往大了说，这就是国与国之间的事！ 答应还是不答应……这就很巧妙了。 银茶不蠢，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开的口。 大武小公主听了翻译低声解释，脸上的冷淡迅速转为怒意。 她从席上站起来，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往沈文瑾方向看去。 她说出来的汉话，虽然带着些许口音，但清晰有力。 “凭什么刚一见面我们都不认识，就说要娶本公主？你们这是乱点鸳鸯谱！拿我和这个小傻孩当工具！” 偌大的太和殿里，席间的声音压了下去，不少人悄悄地往这边看。 沈文瑾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他坐在席上，身量还小，却脊背笔直，不慌不忙地抬起头，对着大武小公主看了一眼。 随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开口说话。 “公主说的是，娶不娶的，都说早了，咱们都还小着呢。” 他顿了顿，神情轻描淡写，继续说道。 “男孩子嘛，小时候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小时候还亲过我哥哥的脸，难不成就是断袖了？” “公主也别多想，这都是小孩子的事，做不得数的。” 此言一出，大武那边的几个成年使臣，先是愣了一息，然后，不由自主地都笑了。 笑声带了几分真心的轻松。 一个年长些的使臣摸了摸胡须，点头道：“这孩子，倒是说话有风度。” 席间压着的那股气氛松动了几分。 拓跋漓侧过身，一把拉住了雪颜的手腕，凑近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雪颜！你不能在此放肆！” 雪颜甩了一下没甩开，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半截。 “我不能忍！他们羞辱我！” “够了。”拓跋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脸色沉了下来，眼神一肃，“谁羞辱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放肆！” 雪颜猛地往旁边一撤，挣开了她的手，气哭了。 大武那边靠右的位置，拓跋珩一直埋头吃东西，这会儿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妹妹眼角那一滴泪。 大武皇帝一大堆，总共就这么一个公主，而且年纪还小小的，长得还可可爱爱的。 他也是个傻的，站起来就怒了，“我妹妹哭了！你凭什么娶我妹妹？！” “大武三皇子，拓跋珩，向大周世孙沈文瑾提出比试。” “比文，比武，任大周来选。”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文瑾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他脸上，嘴角拉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若是赢不了，才是真的配不上本皇子的妹妹。” “若是赢了，我才让我妹妹嫁给你！” 这句话，从上首席落到孩子们那一桌，从孩子们那一桌，又漫出去，散进了整个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大武随行的年轻郡主拓跋漓，站在席侧，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尴尬，在这一刻几乎要遮掩不住了。 大武的皇帝皇后精明得很，可这孩子也太虎了，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呗，赢了让你妹妹嫁给沈文瑾干什么？！ 万一大周真的赢了怎么办？ 她本是镇定的人，常年随军，见过各种场面，轻易不乱。 但今日这桩事，实在是叫她没法子保持镇定。 她清楚地记得，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是席间那个匈奴来的女人，漫不经心地丢出了那句话。 率先接住石头的，偏偏是自己国家的皇子和公主。 她心里把匈奴那个女人骂了十来遍。 但是这个时候拒绝比试，更难看。 拓跋漓深吸了一口气。 比就比吧，反正大武一定赢。 她会让孩子们手中有点分寸，让大周输得不要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