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格勒。 研究所里，哈珀正在翻阅下午收到的最后一批人员资料。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别洛夫特意让后勤部门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希望美国代表团能够留下来再谈一谈。 他现在心情相当不错。 今天日本人退让得很干脆，美国方面对研究所的重视程度又明显超出了预期。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明年研究所说不定真能从两边拿到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 当然，最好还是让日本人多出一点。 毕竟美国政府的拨款似乎需要经过相当复杂的程序，而且还有各种用途限制。 日本人的钱就方便多了。 “哈珀先生。” 别洛夫端起茶杯，正准备继续打听美国方面的安排。 会议室的门却忽然被人敲响了。 一名美国代表团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哈珀耳边说了几句话。 哈珀皱了一下眉。 “现在？” 对方点头。 哈珀放下手里的文件。 “失陪一下。” 他起身走出会议室。 别洛夫没有在意，继续和旁边的国防部顾问聊起了研究所的经费问题。 然而没过多久，哈珀便重新走了进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脸色明显不太一样。 刚才还颇为轻松的神情已经消失了。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却没有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科研人员名单。 “别洛夫所长。” “是，哈珀先生？” “关于贵所的人员合作安排，我想我们需要作出一点调整。” 别洛夫连忙坐直身体。 “调整？” “是的。” 哈珀将名单合上。 “经过进一步沟通，我们认为，目前没有必要继续就这些研究人员的转职问题与日本方面展开竞争。” 别洛夫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美国代表团将退出这部分人员的商业安排。” 哈珀说得很明确。 “我们仍然愿意在防扩散计划的框架下，与贵所讨论必要的援助和科研合作，但不会再就名单上那些人员的安置与日本企业竞价。” 别洛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开什么玩笑？ 下午不是还说，这些人涉及敏感技术，需要美国政府特别关注吗？ 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就突然变成不需要竞争了？ “可是，哈珀先生……” 别洛夫急忙开口。 “您下午还提到，这些人过去参与的研究可能涉及国家安全问题。我认为研究所应该优先考虑美国方面的建议，所以日本人的方案——” “所长先生。” 哈珀打断了他。 “我想您可能误解了我们的意思。”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美国政府关心的是这些敏感技术人员未来的去向，以及他们是否可能参与不受控制的军事技术扩散。” “至于他们最终由哪一家合适的机构聘用，只要相关安全问题能够得到妥善解决，我们并没有必要干涉。” 别洛夫张了张嘴。 “可是……” “而且我建议您尽快解决现有的人员安排问题。” 哈珀将手里的文件重新放进公文包。 “我们了解到，贵所已经与日本方面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谈判。” “既然双方此前已经接近达成协议，那么继续拖延下去，恐怕也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 “特别是在贵所目前经费如此紧张的情况下。” 别洛夫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 可他已经听懂了。 美国人不打算继续陪他抬价。 甚至还希望他赶紧把日本人的事情处理完。 “哈珀先生，我想这其中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别洛夫试图解释。 “我们此前确实与日本方面有过合作讨论，但最近又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所以我认为原先的报价需要重新——” “我想不需要了。” 哈珀再次打断他。 这一次，他的语气明显冷淡了一些。 “所长先生，美国政府的援助计划有自己的预算和审批程序，我们不会因为某一家研究所与外国企业之间存在价格分歧，就额外增加拨款。” “您应该也明白，这笔钱的用途是协助维护国际安全。” “它不能成为贵所与商业机构讨价还价的筹码。” 别洛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当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更让他难受的是，哈珀说完以后，还补上了一句。 “另外，我建议您认真对待日本方面此前提交的合作条件。” “能够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为研究人员提供长期工资、研究经费和家属安置，本身就是很有价值的帮助。” “如果因为不必要的拖延导致合作失败，我想对贵所的科研人员而言，并不公平。” 说完，哈珀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所长先生。我们明天还要访问另一家研究机构。” 别洛夫坐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哈珀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公文包，又起身与其他人握手告别。 直到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转向坐在旁边的副所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副所长也有些发懵。 “我……我不知道。” “下午还说要合作，晚上就突然不管了？” 别洛夫站起身，在会议桌旁来回走了两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副所长犹豫了一下。 “所长，要不要再找日本人谈谈？” 别洛夫停住。 日本人。 下午自己刚刚把报价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还告诉对方，研究所需要进一步研究。 原本以为美国人会继续争，他便可以拿着两家的报价慢慢谈。 结果现在美国人说走就走。 甚至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下。 而研究所的工资已经拖欠了一个多月。 设备维修的账单还在桌上。 那些有能力的科学家更是早就开始私下联系国外的研究机构，真要拖到他们一个接一个自行离职，研究所恐怕连最后这点合作经费都拿不到。 别洛夫越想，脸色越难看。 “去。” 他终于开口。 “给佐伯先生打电话。” 副所长连忙站起来。 “就说……就说我们已经重新研究了合作方案，希望尽快举行下一轮会谈。” “那价格呢？” 别洛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先按原来的。” “那百分之三十……” “我说了，按原来的！” 副所长赶紧闭嘴，拿起文件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别洛夫重新坐回椅子里。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美国人刚刚留下的援助计划说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日本合作方案。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难道美国人真的是突然想通了，觉得日本公司更适合安置那些科学家？ 还是华盛顿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副所长出去还不到两分钟，又推门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所长……电话不用打了。” “什么意思？“ “佐伯先生来了，人就在楼下传达室。” 副所长咽了口唾沫。 “他说，他是来签合同的。” 别洛夫愣在原地。 美国人的车才刚开出院子，前后不到十分钟。下午还说要回去请示总部的日本人，这会儿已经带着合同站在楼下了，连研究所的电话都没等。 他忽然想起下午佐伯起身告辞时的样子。当着美国人的面被抬了三成价，换了谁都会争上几句，那个日本人却只是收好文件、合上笔盖，客客气气鞠了个躬就走了。 那时候他还以为日本人是被美国代表团吓住了，现在回头再看，人家根本没把这三成放在心上。 这真的是一家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日本贸易公司吗？ 下午美国代表团还当着他的面拿巴统敲打对方，到了傍晚，哈珀被人叫出去一趟，回来就像换了个人，代表团当场退出，临走前还反过来劝他赶紧跟日本人签约。前后加起来，连一天都不到。 能让华盛顿在一天之内改口的公司，背后站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别洛夫不敢再往下想。他把美国人留下的那份援助计划说明塞进抽屉，又伸手理了理领带。 “快请上来——不，我亲自下去接。” 别洛夫亲自下楼，把佐伯迎进了办公室。 “佐伯先生，欢迎欢迎。” 所长先生满脸堆笑，声音却有些发紧，抢先一步替佐伯拉开了椅子。 佐伯道了声谢，没有急着坐下。他先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又把公文包放到桌面上，这才不紧不慢地落座。 从进门起，他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和下午一样客气，目光却始终落在别洛夫脸上，一刻也没有挪开过。 别洛夫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着搁在桌上。 “关于贵公司的合作方案，我们经过认真讨论，认为此前的条件其实相当合理。” “是吗？“ 佐伯微微偏了偏头，只回了这两个字。 “当然。” 别洛夫连忙点头。办公室里的暖气并不足，他的额角却沁出了一层细汗。 “尤其是对研究人员及其家属的安置安排，我认为贵公司表现出了非常充分的诚意。” “那么，您下午提到的百分之三十……“ 佐伯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着看他。 “啊，那只是讨论中的一个初步意见。” 别洛夫赶紧摆了摆手，动作急得差点带翻了手边的茶杯。 “我们后来又仔细核算了一遍，觉得暂时没有必要调整。” “原来的合作经费就很好。” 佐伯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没有半点意外。 “还有特殊部门人员的离职手续？“ “当然可以办理。” 这一次，别洛夫几乎是抢着说出口的。 “只要完成必要的资料审查，研究所会积极配合。具体的人员转职问题，也可以由贵公司直接与相关研究人员商谈。” “那就太好了。” 佐伯微微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合作文件。 纸张边缘整整齐齐。 上面的条件，和十一月份提交给研究所的版本没有任何区别。下午原封不动地带走，晚上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连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别洛夫盯着那份文件，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既然贵所已经没有其他意见……” 佐伯将文件轻轻推到别洛夫面前，又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把笔杆朝向对方，搁在了合同上。 “那么，所长先生。” 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