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十月中旬。 东京，丸之内。 富士银行总行。 上午九点二十分，董事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了十几分钟。 十月的东京刚刚下过一场雨，大片灰白色的云层仍压在皇居方向。透过会议室整面落地玻璃望出去，丸之内那些高楼的外墙都像蒙了一层薄雾。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香川坐在头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 他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封面印着一行黑字。 【平成三年度上半期决算内部预审资料】 最上面还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取缔役会限り】 仅限董事会阅览。 负责财务的专务董事站在投影幕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指示棒。 “以上，是财务部按照九月三十日账面数据汇总出的第一版数字。” 他说完，按下投影机旁边的按钮。 幕布上的表格翻过一页。 “如果按照目前的会计口径处理，上半财年的经常利润将仍然保持正数。证券投资收益较去年同期明显下降，但海外业务和手续费收入能够覆盖大部分缺口。” “截至九月末，本行上半期经常利润为一千二百四十亿日元。较去年同期减少约三成八，但仍保持盈利。” 长桌两侧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在这种年景里，一份还有利润的中间决算，已经够让不少人回去睡个安稳觉了。 过去几个月，日本金融圈每天都有新的坏消息。 地产公司倒闭，证券会社被调查，银行不停要求客户补抵押物，就连过去被视为最安全的上市公司股票，也没有谁再敢保证明年一定比今年值钱。 只要富士还能以盈利的样子走完这个上半财年，很多事情就还有往后拖的余地。 财务专务却没有坐下。 他把指示棒抬起来，点了点表格右下角一个很小的数字。 “但是，这份结果有一个前提。” 刚才才放松下来的几个人重新看向幕布。 “风险排查组在过去半年里，共向财务部提交了四十七笔需要重新审视分类的贷款。现在的预审报告，只计入了其中已经确认发生违约的部分。” 他把指示棒沿那个数字慢慢画了一道线，停在旁边那列空白的格子上。 “如果把这四十七笔全部按照实际情况重新分类，再按九月公布的基准地价重新评估抵押物——” 他翻到下一页。 “自有资本比率的内部测算值会从目前计划公布的百分之八点六，下降到百分之八点二。” “本行上半期将转为经常亏损。” 刚才轻轻吐过气的那几个人，背都离开了椅背。 气氛顿时又变得凝重了起来，整张长桌都没有人开口，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坐在香川斜对面的谷本专务把手里那只银色烟盒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会议室不许抽烟，他只是习惯手里握着点什么。 头取冈部没的视线一直停在财务专务脸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计划公布的八点六，和这个八点二，中间差的就是那四十七笔？” 财务专务把指示棒垂到身侧，微微低头。 “是的，头取。” “四十七笔，零点四。” 冈部合上面前的蓝色文件夹，手掌按在封面上。 八点二。 离国际清算银行要求的百分之八，只有零点二个百分点。 而一九九三年三月的最终达标期限，只剩一年半。 财务专务的指示棒又移到了另一列数字上。 “另外需要提请各位注意，本行自有资本里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持有股票的浮盈。” “按现在的测算，日经平均每下跌一千点，比率大约会下降零点一八。” 他停了一下，把指示棒收回手边。 “也就是说，从现在的位置再跌一千一百点左右，我们就到线了。而今年以来，日经单月最大跌幅已经超过了这个数。” 这一次，谁也没有说话。 日本的银行和企业之间，几十年来一直互相持股。 富士手里握着芙蓉系和大批客户企业的股票，买入时价格低，股价一路涨上去以后，账面上就多出了一大笔浮盈。 而国际清算银行的规则，允许日本的银行把这笔浮盈的百分之四十五算进自有资本。 泡沫最盛的那几年，这是富士资本比率最轻松的来源。股价涨，资本就跟着涨，银行不用多赚一分钱。 现在反过来了。 股价每跌一截，浮盈就薄一层，资本比率跟着往下掉。 富士什么都不用做错，只要兜町的行情继续往下走，它离红线就会一步一步近下去。 一千一百点，放在今年的行情里，只是一个糟糕的月份而已。 头取冈部的手指在蓝色文件夹的边缘慢慢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向长桌另一侧。 “三上君，海外那边的情况呢？” 负责国际业务的三上常务从座位上欠了欠身。 “纽约和伦敦，最近一个月，已经有四家外国银行缩短了对本行的无担保拆借期限。以前给三个月，现在只肯给一个月了。其中一家已经开始要求我们提供国债作担保。” 谷本的烟盒停住了。 “七月份BCCI倒闭以后，美联储对外国银行在美国的检查一下子严了很多。” “纽约分行上周收到书面问询，要求我们说明日美两边的大额房地产敞口。华盛顿那边，国会正在审议的外国银行监管法案，如果通过，美联储将有权直接终止外国银行在美国的业务。” 三上把自己带来的一页纸放在桌面上。 “评级机构也在复核日本几家大银行的评级。本行在名单上。” 冈部的手指停了下来。 “国内的坏账，可以慢慢消化。”三上看着他，“但美元的流动性消化不了。如果海外银行集体收缩对本行的授信，我们就必须卖美元资产、卖证券，最后在国内抽贷。可一旦大规模抽贷——“ 谷本打断了他。 “三上常务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富士银行连芙蓉的企业都不救了？”（富士银行是芙蓉财团的核心企业） “我没这么说。” “芙蓉总合开发两百多名员工，幕张那边还压着几十家分包商。”谷本转了一下烟盒，“富士是芙蓉会的主力银行，这几十年来，集团成员出了事，哪一次不是我们出面兜底？现在自己先缩回去，芙蓉会的社长们会怎么看？” “那我请教谷本专务一个问题。”三上的声音也冷下来，“去年我们那一轮清理，到底是清理了，还是又往后延了一年？” 谷本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说些什么。 冈部抬了抬手，打断了两人。 “够了。” 谷本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了空调送风的声音。 冈部的视线从三上移到谷本，又从谷本移开，最后停下来。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们到底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接话。 几秒钟以后，长桌两侧的视线一道一道地转了过来，最后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冈部也转过了头来，所有人都看向了香川。 “香川君，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