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我是约克城太太的狗”送出的大神认证!还有各位读者的支持!今天两更~)
下午一点十七分。
陈志远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红塔山,盯着面前摊开的三样东西。
他原本的打算是备好方案,等明天桌上见分晓。但食堂打回来的盒饭只扒了两口就搁下了。脑子里那根刺怎么都拔不掉——她离场的时机太精准了。
一个任性的大小姐,离场的时机却恰好卡在远藤用地基成本把己方压得最紧的节骨眼上?
他把饭盒推到桌角,腾出整张桌面。
第一样,是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的那张土样数据表。远藤留在谈判桌上的。
第二样,是他用圆珠笔在便签纸上画的一幅极其粗糙的草图——B-07地块的俯视轮廓,北侧标着“岸线1600,岸线外画了一个小箭头,旁边写着“万吨轮吃水>12。
第三样,是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一段画面。
土堤上。少女抬起手,指着远处的货轮。
“那种大船,能开到这里来吗?”
陈志远将那根红塔山叼进嘴里,依然没点。
旅游的千金大小姐看到大船,正常反应是“好大呀”或者“好壮观”。拍一张照,分享给闺蜜,到此为止。
她问的是“能不能开到这里来”。
“这里来”三个字是关键。不是“开到我面前让我看看”,是“开到这个地点、这段岸线”。这是一个关于通航条件的问题,被包装成了一句童稚的好奇。
第二个。
画册。
那本申海旅游画册,翻开停在九曲桥那一页。对页是陆家嘴的航拍规划效果图。她在页角掐了一道折痕。
一个对商业毫无兴趣的千金大小姐,会在旅游画册的城市规划效果图上留下标记吗?
不会。
除非她在意那张图上画的东西。
或许也可以解释成个人的习惯,但陈志远观察过了,画册内其他页面却并无类似的折痕。
第三个。
耳语。
她走到远藤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远藤的嘴角绷了一瞬。然后她转身就走,远藤立刻叫停会谈。
如果那句话的内容是“我无聊了,回酒店”,远藤不会变脸。那种程度的任性,这个管家一天要处理十几遍。
能让远藤在谈判桌上当场失态的指令,只有一种——超出了他事先被授权的谈判框架。
三条线。
航道水深。陆家嘴规划图。超出框架的新指令。
陈志远将烟从嘴里取下来,搁在烟灰缸边缘。
远藤是盾。
她才是矛。
这个认知一旦确立,过去两天所有“不合理”的细节全部归位了。嫌吵、嫌臭、嫌挤——不是真的嫌弃,是在制造理由,把考察路线引向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A-03地块被否,不是因为臭水沟。是因为那块地的位置不对。
她从一开始就想去B-07。
陈志远拿起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池田商务咨询”和一串本地号码。
拨号盘被手指一格一格地拨过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池田先生。我是陈志远。”
听筒里传来池田略带客气的声音。
“池田先生,今天上午会议室里的茶水不太好,龙井泡老了,怠慢了大小姐。”陈志远将电话线绕在食指上,“我想私人做个东,给大小姐赔个罪。晚上六点半,法租界永福路上有一家私房菜馆,安静,不对外营业。不知道大小姐赏不赏脸?”
他停了一下。
“只是便饭。不谈公事。”
……
和平饭店。八楼套房。
远藤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池田刚递来的口信。他的指节在纸条边缘摩挲了两下,然后将它折起来,夹进笔记本内页。
他敲了敲814房间的门。
“进来。”
房间里的光线偏暗。落地窗的遮光帘只拉开了三分之一,一道窄长的午后灰光斜切在地毯上。
皋月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茶几上散落着七八张拍立得相纸,正面朝上,排成两行。她的右手捏着一张刚吐出的相纸,甩了两下,放到左边那一列的末端。
左边那列:废弃砖窑。灌溉渠水位线。滩涂土层断面。
右边那列:芦苇荡全景。航道上的万吨轮。脚下银灰色的滩涂泥面。
左边是数据。右边是资产。
“大小姐。”远藤在门边站定,“陈志远局长邀请您今晚私人便宴。法租界,永福路,一家私房菜馆。他说——只是赔罪,不谈公事。”
皋月的手停了。
她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张灌溉渠水位线的照片上。水位最高刻度距渠沿不到四十公分——这意味着雨季时这片区域的地表排涝能力极差。园区排水系统的设计标准必须大幅上浮。
三秒。
她将那张照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告诉他,我去。”
皋月抬起头,看着远藤。
“只带藤田。你不用来。”
远藤的眉心聚了一瞬,又散开了。
不带他,意味着今晚的对话内容不经过“专务理事”这一层过滤。大小姐要直接面对陈志远。一个人。
“明白。”
远藤微微欠身,退出房间时,右手在门把上多停留了半秒。
门关上。
皋月低头,将茶几上的照片一张张收进手袋的暗格。最后一张是那幅芦苇荡全景——枯黄的芦穗被风压成金色的波浪,尽头是灰蓝色的长江水带。
她看了两秒,将它翻过来,用圆珠笔在白色背面写下一行极小的数字。
然后也塞了进去。
……
傍晚六点。
永福路。
法租界梧桐树的落叶铺了一层薄薄的枯黄,被环卫工人扫到路沿石旁边,堆成长条形的碎金色带子。路灯还没亮,暮色从弄堂的尽头漫上来,将整条街笼在一种暧昧的青灰色里。
“永福小院”没有招牌。从外面看,只是一栋两层的西班牙式老洋房,红瓦斜顶,二楼阳台的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枯萎的凌霄花藤。
推开黑漆木门,穿过一段铺着青砖的短甬道,便是一方不大的花园。三株桂花树。九月末的晚桂还在开,细碎的金黄色花朵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弥散。
陈志远坐在包间里。
他今天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夹克,内搭藏青色高领毛衫,左胸前的布面上还留有一道洗衣机绞出来的细小褶痕。
桌上摆着三副餐具。筷子是黑檀木的,搁在青瓷筷架上。茶壶里泡的不是龙井,换成了白毫银针——苦涩感低,回甘绵长,适合不喝酒的人。
最靠窗的那个位置,餐盘右侧多放了一只小碟。碟子里是一块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桂花糖年糕,表面的桂花碎还冒着热气,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陈志远将面前的白瓷茶杯转了半圈。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指腹感受到瓷器微凉的温度,又收了回来。
他不确定今晚能从这位千金嘴里撬出什么。但至少,场已经布好了。
无烟。无酒。无辣。考虑到对方喜甜,他也特意吩咐后厨做了一道本帮桂花糕。
猎手要进林子之前,先要摸清猎物吃什么草。
六点三十二分。
门外传来两组脚步声。一组轻,一组重。
包间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皋月走了进来。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头发依旧用那枚珍珠发夹别在耳后。手袋是下午那只米色的小羊皮款。
藤田刚在她身后半步跨入室内。他的视线用不到两秒扫完全场——窗户位置、出口方向、桌椅间距——然后无声地退到距离餐桌两步远的墙角,双手交叠在腹前,跨立。
陈志远起身。
服务员端着第一道冷盘从侧门走进来。
陈志远抬起手,向皋月微微示意。
他没有看翻译——今晚没带翻译。
他张口。
“大小姐,晚上好。感谢您今晚能拨冗光临。”
稍作停顿,他将手自然地引向那道刚上桌的凉菜。
“这是申海本地的桂花糖藕。入秋后莲藕最嫩,糯米塞进去蒸两个时辰,浇上桂花蜜。请用。”
日语。
东京标准音。措辞敬体。动词活用没有一处错误。甚至连“两个时辰”这种非日常表达,都用了“二刻(ふたとき)”这个略带古风的说法,而非教科书上的生硬直译。
声音落地的瞬间,空气像被捏住了一把。
皋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桌面上的糖藕移到陈志远脸上,停了大约一秒半。
然后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哎呀!”
皋月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
“原来陈局长会说日语呀!”她的语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发现了意外礼物的娇俏,“太好了太好了,您的发音比我们的翻译还要标准呢!早知道您会日语,前两天我们就不用一直带着那个无聊的翻译到处跑了!”
她笑得毫无防备。
嘛,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陈志远,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六年,曾外派至华国驻东京大使馆经济商务参赞处任职。怎么可能不会日语呢?
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戴过任何面具。他只是选择了一个面具——”需要翻译的招商局长”。
想必,那些交谈这位局长也有认真地听进去吧?
而今晚,他主动把这张底牌亮出来了。
他想要对等。
他交出自己最大的秘密,是为了换她也交出一点什么。
皋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桂花糖年糕的热气拂过她的手背,甜香沁进鼻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糖藕送进嘴里。
“嗯——好甜。”
陈志远在对面坐下,将白毫银针的茶汤缓缓倒入皋月面前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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