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的身体剧烈颤抖。
她的脸开始变化,温婉明媚的容貌开始扭曲,皮肤变得干枯起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一双无形的手反复折叠,又强行摊开。
头发一绺一绺地脱落,飘在雨水里,被浑浊的洪水冲走了。
额头上的皮肤变得干巴巴的,紧贴在头骨上,能看清头骨的形状。
眼睛凹陷下去,眼窝发黑,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血丝很快变成了黑色。
她身体里的水分在迅速流失。
陈舟能看见,神女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时间在画面里流逝得很快。
像是有人按了快进键。
神女的身体开始散发出荒芜的气息,红雨被如此异样的气息驱散,洪水渐渐消散。
一场天灾过去,古国的百姓还活着的不到一半。
但紧接着又是另一场天灾,古国因为神女的异样变成了干旱之地。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雨再也没有下过。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大地,地面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深深的泥土,泥土也是干的,一碰就碎成粉末。
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饿死无数,幸存的人为了活命,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泥土,最后开始吃人。
古国的百姓一批一批地死去,尸体又被饥饿的同类相食。
连年的干旱,甚至还影响到了周围的一大片邻国的土地,一样也变得干旱少雨,粮食减产,百姓生活困苦。
陈舟看着那些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倒不是因为所见的画面残忍,他见过比这更残忍的事。
白玉城血祭,枯石县尸山,澜涛城梦境屠杀,幽光州府饿鬼道。
哪一个不比这些画面惨烈?
他感到寒意,是因为他发现画面里的时间流逝得越来越快了。
快到那些画面已经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光河,在他眼前飞速流淌,根本看不清具体的内容。
只能隐约看见一些碎片。
干裂的大地。
倒塌的房屋。
腐烂的尸体。
白骨。
饥饿。
绝望。
陈舟想要控制卜术,让画面慢下来,让一切恢复正常。
但他发现,他控制不了了。
【星轨推演】和【因果窥天】还在运转,但运转的方式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向操纵这两个天赋,顺着它们搭建的通道,从画面的另一端往他这边爬过来。
陈舟心里一凛。
他想要切断占卜,想要断开与那颗暗淡星辰的联系。
但已经来不及了。
画面里,那条模糊的光河忽然停了。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凝固,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画面里,神女躺在干涸的河床上,浑身干枯,双眼被剜,嘴巴被缝。
她的身体已经不像一具活人的身体,更像是一具被风干了几千年的木乃伊,皮肤发黑发硬,紧紧贴在骨头上。
但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还没死。
陈舟盯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应该不是神女,神女已经快死了,她没有力气看任何人。
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画面本身。
是那段被定格的时间。
是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某个存在。
陈舟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画面里苏醒,正在看着他。
对方通过他搭建的因果线,顺着他的窥视,反向找到了他。
陈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切断因果线。
但因果线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从星辰上延伸出来,像蜘蛛网一样把他缠住,然后开始往回缩。
往回缩的方向正是画面的方向,是那段凝固的时间,是那个躺在河床上的神女。
陈舟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离开高台,想要退出占卜状态。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了。
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从画面里伸出来的,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
压在他身上,压在他的神魂上,压在他的因果线上。
陈舟咬紧牙关,发动【云海晦朔】,以他目前的能力,能够完全免疫一次占卜带来的反噬。
权柄生效了。
云雾在他意识中升起,遮蔽了因果线,阻挡了那股气息的入侵。
但下一秒,陈舟的脸色就变了,那个东西好像很强,陈舟感觉不到它的等阶,似乎根本不在等阶体系里,像是规则之外的东西。
那股气息根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它穿透了云海晦朔的遮蔽,像穿过一层薄纸一样轻松。
权柄在它面前,形同虚设。
陈舟瞳孔猛地收缩。
云海晦朔是神道权柄,能遮蔽天机,能反制卜算反噬。
他在幽光州用这个权柄坑过中州朱判的神念,让那位至少9阶以上的存在吃了个大亏。
但在这股气息面前,云海晦朔连一息都没撑住。
他本能地觉得,不能让这东西沾上。
不然他也会完蛋。
他的存在会被那东西侵蚀,届时,他的身体将不再属于他,他的神魂将不再属于他。
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都会被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地抹去。
然后变成另一个存在,就像那位神女一样,被污染,被扭曲。
陈舟疯狂地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
死气,神性,神格,信仰,权柄。
全部用上。
但没有一样能挡住那股气息。
那股气息已经顺着因果线涌到了他面前,像一条黑色的蛇,吐着信子,准备钻入他的体内。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陈舟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那东西一直在他体内,从穿越到现在,从未离开过。
陈舟体内的功德金光突然爆发,形成一片煌煌大日般的金色光海。
金光纯粹,原始,又古老,仿佛是天地初开时,混沌初分时,万物诞生时,第一缕光芒照进黑暗时,留下的那一点煌煌正气。
温暖,明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慈悲。
像是天地本身在看着他,庇佑他。
功德金光刚一从他体内涌出,便照亮了整片星空,照亮了高台,照亮了整座枉死城。
功德金光沿着因果线逆行而上,追着那股诡异的气息,一路冲进了画面里。
陈舟隐约听见一声嘹亮的龙吟,声音震得整片星空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陈舟的云海晦朔权柄不受控制地再次自行激活了。
云雾从他身上涌出,比平时浓烈百倍,千倍。
云雾翻涌,遮蔽了因果线,遮蔽了那股诡异气息的来路,遮蔽了陈舟的一切气息。
陈舟感到那股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忽然失去了目标。
那东西还在画面里狂躁暴怒地搜寻着。
它知道有人窥视了它,知道有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有人差点被它污染。
但它找不到陈舟了。
陈舟的气息完全消失了,被功德金光催发的云雾遮蔽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股气息在因果线的另一端疯狂地翻涌,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在黑暗中四处乱撞。
它试图重新锁定陈舟,但每一次尝试都扑了空。
陈舟站在那里,看着那股气息在自己面前疯狂挣扎,心里说不出的震撼。
他不知道功德金光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云海晦朔是怎么被激活的。
但他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完了。
那股气息搜寻了很久。
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年。
在星空中,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最后,那股气息终于放弃了。
它不甘地缩了回去,顺着因果线退回画面里,退回那片干涸的大地,退回那个被污染的神女体内。
然后它沉睡了,消失不见,等待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窥视者。
陈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整件衣袍。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好险。
陈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画面,那股气息已经沉睡了,画面重新变得清晰。
但画面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很久很久。
神女躺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上,浑身干枯,像一具被风干的尸体。
她的双眼已经被剜去了,眼眶里空荡荡的,能看到里面干枯的组织。
她的嘴巴被粗粝的麻线缝上了,麻线穿过嘴唇,打了好几个结,结上沾着黑色的血迹。
从不离身的黏土不知落在了何处,她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古国里,早先汇聚而来的瑞兽,战死的战死,遁逃的遁逃。
什么都没剩下。
但神女最后还活着的一小批信徒在古国的一片炽热干涸的盐碱地里找到了她。
他们跪在神女面前,磕头,痛哭,嘴里诉说着什么。
神女想要回应,但她毫无力气。
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神女身上。
也有人解下自己的水囊,把最后一点珍贵的水倒在神女干裂的嘴唇上。
水顺着麻线的缝隙渗进去,神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
然后,古国中最后的信徒抬着将要死亡的神女,离开了盐碱地。
他们走了很远。
翻过山,越过河,穿过沙漠,穿过森林。
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古国自此消亡。
城池倒塌,房屋腐烂,农田荒芜,没有人烟。
只剩下一片废墟,被风沙掩埋,被岁月遗忘。
随后,陈舟的意识从星空中退出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高台上,他身上的功德已经隐去。
周围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铜镜里的光芒太盛了,把整座高台照得像一轮小太阳。
鸣蝉们的翅膀还在震动,嗡嗡声汇成一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高台上空流淌。
但它们的翅膀震动的频率不对。
陈舟看了一眼,发现很多鸣蝉已经瘫倒在了地上,翅膀还在机械地扇动,但身体已经脱力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巫公拄着拐棍,站在高台最下层,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看见陈舟睁眼,巫公松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上高台。
“尊上,您没事吧?”
陈舟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衣袍上,有一个很小的黑点。
黑点只有指甲盖大小,在衣袍的下摆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黑点周围的布料已经扭曲了。
像是那块布料被什么东西从三维变成了二维,又从二维变成了一团无法描述的存在。
陈舟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息,然后伸手,把那一小块衣袍撕了下来。
衣袍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然后化作了一缕黑烟。
黑烟没有散去,而是在空中扭曲了几下,像一条虫子一样蠕动,然后猛地朝陈舟扑来。
陈舟早有准备。
功德金光在他身上亮起,黑烟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消散了。
但陈舟知道,那不是黑烟的本体。
那只是本体留下的一丝气息。
真正的污染,在因果线上,在他窥视那段记忆的瞬间,就已经沾上了。
只是被功德和权柄压制住了。
陈舟回忆着他在占卜中看到的画面,被诡异能量盯上的感觉现在还记忆犹新,让他有些心悸。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居然能无视云海晦朔的权柄,对他进行污染。
陈舟想着,他看到的画面,那时候很多座古国比邻,也就意味着,当时外州还未分裂。
换句话说,倾天一战还未发生,那这段记忆应该也就是更久远的时候。
倾天之战以前,致使神道突然沦落的是什么?
在陨落梦境里,阿瑶曾告诉过他,是天劫。
那是当年的神帝都无法对抗之物,无可名状,无法言说。
“天劫……不可说。”
“你可以把天劫当成一次污染,天地失衡,灵气暴走,死气逆行倒施,因果崩坏。”
“自祂降临,已经一个纪元过去了,但祂依旧还在,天地依旧在祂的注视之下。”
“说得多了,天劫便会盯上你。”
陈舟当时以为,说得多了是指言语上的提及。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
你触碰到了天劫留下的痕迹,你就被天劫盯上了。
你窥视到了天劫污染过的过去,你就被天劫污染了。
你与那段被诅咒的历史产生了联系,你就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陈舟现在就是这样。
他窥视了神女的过去,窥视了她被天劫污染的过程,窥视了她从帝女变成怪物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瞬间里,有天劫的气息。
所以,那个气息顺着因果线,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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