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机手赵铁锤的媳妇刘红英，抱着才三岁的小女儿，站在人群里默默掉泪。 女儿还不懂事，不停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刘红英心上。 她娘家几个兄弟也来了，个个面色沉重，望着海面，一声不吭。 取样员陈学文的媳妇李娟，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被家人小心翼翼扶着，脸色苍白如纸。 她本来不该来这种风大露重的地方，可她在家坐不住，她男人还没见过未出生的孩子，她一定要亲自在这里等他回来。 “学文，你一定要回来……孩子等着你起名呢……” 李娟轻轻抚摸着肚子，泪水无声滑落。 年轻水文员林小顺的爹娘林老根和王秀莲，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唉声叹气，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王秀莲时不时抹一把眼泪，嘴里不停念叨着“顺儿，娘等你回家娶媳妇”。 王石头的媳妇孙翠莲，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眼睛哭得红肿，强撑着镇定，一遍遍安慰孩子。 “别怕，爸爸很快就回来了，许老板会救你爹回来的。” 最年轻的学徒郑小亮，爹娘走得早，是跟着奶奶陈桂香长大的。 奶奶今年七十多，小脚，拄着拐杖，由邻居搀扶着，颤巍巍站在堤上，眼神浑浊，不停朝着大海作揖。 “老天爷啊……我就这么一个孙儿……他才十九岁啊……您把他还给我吧……我给您烧香，给您磕头……” 老人一边念叨，一边就要往地上跪，被旁人慌忙扶住。 一船六个人，背后是六个家庭，十几条心，全都悬在海上，悬在那艘看不见的远洋渔船上。 人群里议论声很低，却满是担忧。 “都一夜一天了，怎么还没消息啊……” “那片暗礁带太凶了，许老板的船再大，也怕风浪啊……” “别瞎说，许老板本事大着呢，一定能把人救回来！” “陈主任都快熬垮了，再等不回来，他这主任怕是也干到头了……” 这些话飘进陈建国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心。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嘶哑哽咽。 “乡亲们，家属们，是我陈建国对不住大家！是我工作没做好，让兄弟们陷入险境！只要人一天没找到，我就一天不离开码头！许老板已经出海救人了，他是咱们镇上唯一的希望，我们再等等……再等等……”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一个大男人，在众人面前，红了眼眶，落了泪。 张桂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建国的胳膊，叹了口气。 “陈主任，不怪你……谁也不想出事……我们信许老板，我们等。” 一句“我们等”，让陈建国再也绷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无边无际的海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许正，千万要成功，千万要把人带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熬着，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天边越来越亮，太阳从海平面跳了出来，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刺眼，可码头上没有一个人有心情看风景。 突然—— 有个眼尖的渔民，指着远方海面，失声大喊： “你们看！那是什么？！是不是船？” 所有人猛地抬头，齐刷刷望过去！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个小小的黑影，正缓缓破开海浪，朝着码头驶来。 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个黑点，但那轮廓，又大又稳，绝不是小渔船！ “是船！是大船！” “是许老板的远洋渔船！！” 码头上瞬间炸开了！ 陈建国浑身一震，像触电一样站直身体，眼睛瞪得最大，死死盯着那个黑点，呼吸瞬间停滞。 “是……是他们回来了？” 他不敢相信，声音都在发抖。 下一秒，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庞大的船体，坚固的甲板，高高竖起的桅杆，还有船舷上闪烁的信号灯—— 正是许正从苏联买回来的那艘远洋渔船！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许老板成功了！人救回来了！！” 码头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哭喊、尖叫声！ 张桂兰当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随即又爬起来，疯了一样朝着码头边冲，嘴里哭喊着。 “他爸！是你回来了吗！” 刘红英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往下流，笑得比哭还难看。 “回来了……铁锤回来了……” 李娟扶着肚子，喜极而泣，不停点头。 “回来了……学文回来了……” 林小顺的爹娘当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郑小亮的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向前挪，嘴里不停念叨。 “亮儿……奶奶的亮儿……” 几人都冲到码头最前沿，挤在栏杆边，望着越来越近的大船，哭得不能自已。 陈建国站在最前面，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不肯眨眼。 他等了一夜一天，担惊受怕，愧疚煎熬，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远洋渔船越来越近，鸣响了一声悠长的船笛。 “呜———” 笛声浑厚，响彻码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我们回来了，人，救回来了！ 船慢慢靠岸，缆绳抛下来，水手们熟练地固定船体。 甲板上，出现了一道道身影。 当先站着的，正是许正。 他身后，站着脸色苍白，却完好无损的周大海、赵铁锤、陈学文、林小顺、王石头、郑小亮六人！ 活生生的六个人！ 一个不少！ 码头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声与欢呼声！ “爹！！” “铁锤！！” “学文！！” “顺儿！！” “亮儿！！” 家属们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却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周大海一眼就看到了岸边白发苍苍的媳妇张桂兰，老泪纵横，挥着手嘶吼。 “桂兰！我回来了！我没事！” 赵铁锤看着抱着孩子的刘红英，眼眶通红，不停点头。 “红英，我回来了，让你受苦了！” 陈学文望着挺着大肚子的李娟，泪水哗哗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不停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