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岳父处理的多是市里的核心政务，很多涉及机密，自己一个民营企业家，确实不适合过多打听。 向军闻言，转过头看向许正，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能说的，尤其对你说。其实，这也正是我今天找你来的主要目的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响。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凝重。 “阿正，” 向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咱们亚市，现在正面临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地震？” 许正心头一跳，神情也严肃起来。 “对，地震。” 向军肯点头。 “一场由企业改制、经济结构调整引发的"就业地震"，或者说，更直白点——"下岗潮"。”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岳父这个市委书记口中听到“下岗潮”三个字，许正还是感到心头一紧。 他知道，事情恐怕比他上午看到的和听到的，还要严重得多。 “你应该也听说了，市里几家老牌的国营厂，像纺织厂、二机厂、红星造纸厂，还有几家规模小点的，最近都在搞改制，或者因为效益问题，实在撑不下去了，不得不大规模裁员。” 向军的语气沉重，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初步统计，这一波涉及到的下岗职工，就有一千两百多人。这还不算那些因为厂子半死不活、只能发基本生活费，实际上等于失业的。” 一千两百多人！ 许正暗自吸了口凉气。 这比胡校长提到的几十个家庭，规模大了何止十倍！背后是上千个家庭，几千口人的生计！ “这一千两百多人，” 向军继续说着，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们不是简单的数字。他们中间，有干了二三十年的老技术工人，是厂里的骨干；有拖家带口、父母年迈、孩子正在上学的中年顶梁柱；也有刚刚成家、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一夜之间，铁饭碗没了，稳定的收入没了，未来的保障也没了。很多人，除了厂里那点手艺，身无长物。你让他们怎么办？让他们一家老小怎么办？” 向军的声音有些激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正，望着楼下市委大院里的景象，但目光的焦点显然不在此处。 “市里不是没想办法。” 他像是在对许正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成立了再就业服务中心，组织技能培训，联系乡镇企业，鼓励自谋职业，发放困难补助……能想到的办法，报告上列了一长串。可是，阿正，你是做企业的，你比我更清楚，现实有多难！” 他转过身，看着许正，眼神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迫切。 “技能培训，培训什么？培训完了岗位在哪里？乡镇企业、私营企业容量有限，而且更倾向于要年轻力壮、工资要求低的。自谋职业，谈何容易？市场竞争多激烈？摆个摊都要被城管撵，被地头蛇欺负！那点困难补助，对于一家子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的家庭来说，杯水车薪，撑不了几天！” “这一千两百多人，就像一千两百多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市里的心上，也压在我的心上。” 向军的语气充满了压力。 “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社会问题，稳定问题。这些人如果长期找不到出路，生活无着，对改革失去信心，甚至产生怨气，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不敢想。”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紧紧锁定许正。 “更麻烦的是，这才只是开始。根据上面的精神和经济发展的趋势，这种结构性调整还会继续，会有更多的传统企业、落后产能被淘汰。也就是说，未来可能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下岗工人。如果我们现在不能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不能建立起一个能吸纳、消化这些富余劳动力的"蓄水池"和"转换器"，那么，这个问题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可能演变成我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正静静地听着，岳父话语中透露出的巨大压力、深重忧虑，以及对出路的热切渴望，他都真切地感受到了。 这不再是听胡校长转述几个家庭的困境，而是站在一个城市管理者的高度，俯瞰整个局面后产生的深刻危机感。 他原本只是想着帮助学校那几十个孩子和他们的家庭，现在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更大，更系统的课题。 “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您说的这些，我大概能明白。上午我去学校，见了胡校长和一些因为下岗导致孩子上学困难的家长。他们的难处，我也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确实……很艰难。” 向军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听了您刚才的话，我更加觉得，这件事必须做，而且得抓紧做，做好。”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了起来。 “不单单是为了那几十个孩子能继续读书，也是为了那一千两百多个家庭，能重新看到希望，找到活路。” 他顿了顿，看着向军，语气郑重。 “爸，您今天找我来，是想听听我这个"局外人"，或者说，我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或者……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是吗？” 向军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带着鼓励和期待。 “不错。阿正，我知道你脑子活，路子广，做事也有担当。你那"大鱼"渔具厂这几年发展得很好，也解决了不少就业。” “更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有情义，懂得感恩，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发财的商人。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看看在安置这些下岗工人，探索再就业新路子这方面，你们民营企业，特别是像你这样有潜力、也有意愿的企业，能不能发挥一些作用？” “或者说，市里应该创造什么样的环境，提供什么样的支持，才能鼓励、引导更多的民营企业参与到这件事中来？”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