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明末

第四百七十章 冬藏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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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南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大雪。 文华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文武百官心头的寒意。今日大朝,朱炎破例坐在监国朱由榔御阶旁的辅政位,直面群臣。 “启奏监国、豫国公,”户部尚书王瑾出班,手捧账册,“今岁江南秋粮入库,计四百八十万石;湖广二百二十万石;江西一百八十万石;川东紧急调运五十万石。合计九百三十万石,扣除各地存留及军需,国库实收四百万石。”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数字,比崇祯年间最高时还多出三成。 王瑾继续道:“此乃新政之功。清丈田亩,杜绝隐漏;推广番薯玉米,增产显著;盐政改革,私盐减少。若川东明年恢复生产,湖广、江西新政全面铺开,岁入六百万石可期。” 朱由榔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豫国公治国有方,诸卿用心任事,方有此效。当赏。” 朱炎起身,拱手道:“此乃将士用命、百姓勤劳之功,臣不敢居功。今国库虽丰,然战事未息,长江防线日耗粮千石,不可不虑。臣请拨二百万石专储军粮,余者用于春耕、水利、赈济。” “准。”朱由榔点头,“豫国公可全权处置。” 工部尚书接着奏报:“黄河河南段堤防加固已完工八成,动用民夫五万,耗银四十万两。今冬若无特大凌汛,可保无恙。” “好。”朱炎赞许,“治河乃百年大计,不可懈怠。今冬完工后,明春开始疏浚淮河、运河。尤其是运河,江南粮赋北运,全赖此道。” “臣遵旨。” 接着,兵部尚书奏报军情:“小孤山战后,清军退守北岸,深沟高垒,似转为守势。多铎重伤,清廷已派豫亲王多铎之弟多尔博为副帅,暂代指挥。吴三桂部仍在武昌对岸,但攻势减缓。川东杨震提督已率两万精兵东进,预计腊月二十前可抵武昌。” 朱炎沉吟片刻:“传令孙崇德、黄得功:清军转守,我军亦不可松懈。沿江防线,每十里设一烽燧,昼夜监视。水师增加巡逻频次,尤其夜间,防敌偷渡。” “是。” “再传令万元吉、杨震,”朱炎继续道,“两军会师后,不必急于求战。吴三桂若退,不必深追;若战,则力求全歼。记住,西线关键在稳,不在速。” 朝会议了整整两个时辰,从财政到军事,从水利到科举,一一议定。退朝时,不少老臣暗自心惊——这个朝廷的运转效率,远胜崇祯年间。 文渊阁内,朱炎刚脱下朝服,周文柏便递上一叠密报。 “国公,川东李定国急件:孙可望残部已基本肃清,清廷使者及火器匠人已被擒获,正押送南京。玄青道长在成都联络川西诸将,已有七县归顺。” “好。”朱炎展信细看,“告诉李定国:川东分田不可停,春耕更是重中之重。另外,让他选派干练官吏,随玄青道长入川西,接管归顺州县。记住,对待川西土司、将领,以抚为主,以剿为辅。” “学生明白。”周文柏记下,又呈上另一份,“云南沐天波正式答复:愿出兵两万,陈兵川滇边界,牵制清军。但他要求,战后云南与江南直贸,且沐家子弟可入国子监。” “准。”朱炎爽快道,“不仅如此,加封沐天波为“征南将军”,赐蟒袍玉带。告诉他:待天下大定,沐家永镇云南。” “这……是否会尾大不掉?” “不会。”朱炎摇头,“沐家世代忠良,值得信任。况且,羁縻远疆,本就要以诚相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处理完这些,朱炎问:“格物院那边,新炮测试如何?” “正要禀报。”周文柏露出笑容,“铁芯铜体炮经改进,已试射百发,无一炸膛。射程达四百步,精度亦大幅提升。薄院正说,若原料充足,月产三十门不是问题。” “原料呢?” “已从日本、吕宋购得铜料十万斤,福建铁矿也在增产。只是……优质焦炭不足,影响炼钢。” 朱炎思索片刻:“让郑森从台湾采购煤炭,试验焦化。另外,传令各地:凡能改进炼钢、炼焦工艺者,赏银千两,授官身。” 正说着,门外通报:“国公,沈廷扬从苏州回来了。” “快请。” 沈廷扬风尘仆仆而入,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他行完礼,直接禀报:“江南叛乱余党已基本肃清,共处置首恶四十七人,胁从三百余人自首免罪。各州县秩序已复,春耕准备就绪。” “好。”朱炎让他坐下,“士绅反应如何?” “钱谦益伏诛,震动极大。”沈廷扬道,“原本观望者,纷纷表态支持新政。松江、常州等地士绅主动清丈隐田,补缴税赋。但也有暗流——不少士绅将子弟送往杭州、绍兴,似在预留后路。” “预料之中。”朱炎并不意外,“只要他们明面上配合,暗地里的小动作,可暂不追究。待大局定后,再慢慢整顿。” 他顿了顿:“你这次做得很好。加封你为右佥都御史,仍巡抚苏松,总管江南新政。” 沈廷扬起身谢恩,却道:“国公,臣有一请。” “讲。” “臣请调往川东。”沈廷扬郑重道,“江南新政已上轨道,按章办事即可。而川东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臣愿去最艰苦处,为朝廷分忧。” 朱炎深深看他一眼,笑了:“你有此心,甚好。但江南离不开你。这样吧,待川东稳定,我调李定国回江南,你去接替他。如何?” 沈廷扬大喜:“谢国公!” 又议了些江南细节,沈廷扬告退。朱炎独坐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勾勒明年的规划。 春耕生产、水利建设、科举改革、技术研发、军队整训、海外贸易……千头万绪,但条理清晰。 他写下一个标题:“崇祯十八年施政纲要”。 第一条:粮食产量增三成。推广番薯玉米至一千万亩,修缮水利三千处。 第二条:新军扩至二十万。全部装备燧发枪,火炮千门,水师战船两百艘。 第三条:岁入六百万石。完善税制,鼓励工商,开拓海外贸易。 第四条:格物院成果转化。燧发枪量产,新式火炮列装,焦炭炼钢突破。 第五条:科举加试实务。取士千人,分派州县,充实基层。 …… 一条条写下来,整整三页纸。这是他对这个国家未来的期许,也是他穿越至今,所有理念的凝结。 写罢,他唤来周文柏:“将此纲要抄录多份,发往各部、各省。告诉他们:这是明年的目标,必须完成。” “学生遵命。” 周文柏正要离去,朱炎又叫住他:“等等。再加一条:各州县设“慈幼堂”,收养孤儿;设“养济院”,赡养孤老。钱粮从地方财政出,朝廷酌情补贴。” “国公仁德。”周文柏深深一躬。 “不是仁德,是责任。”朱炎轻声道,“战争让太多人失去家园,朝廷不管,谁管?” 窗外,雪越下越大。但文渊阁内,炭火正旺,人心也暖。 而在长江北岸,清军大营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多尔博站在兄长多铎的病榻前,脸色阴沉。多铎胸口中了一箭,虽未致命,但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 “大夫怎么说?”多尔博问。 随军御医颤声道:“王爷伤势极重,需静养三月。若再劳心劳力,恐……恐有不测。” 多尔博握紧拳头。他与多铎虽非一母所生,但自幼感情甚笃。如今见兄长如此,心中既痛且怒。 “传令:全军转入守势,深沟高垒,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战。” “嗻!” 走出营帐,寒风扑面。多尔博望着南岸明军阵地,那里灯火井然,防守严密。他想起离京前,多尔衮的嘱咐: “此战已非一日可决。你到前线,首要任务是稳住阵脚,守住北岸。待我军休整完毕,再图南下。” 当时他还觉得兄长太过谨慎,如今亲临前线,才知朱炎之难缠。 “报——”亲兵匆匆而来,“王爷,北京急件。” 多尔博拆开,是多尔衮亲笔:“……据细作探知,朱炎在南京推行“五年纲要”,欲积蓄力量,明春大举北伐。我军不可坐以待毙。今命你部:一、加固防线;二、训练新军;三、派死士潜入江南,破坏其春耕、工匠、粮仓。切记,此战关乎国运,不可有失。” 看完信,多尔博深吸一口气。他明白,战争已进入新阶段——从正面厮杀,转为全方位的较量。 “传令各营将领,即刻来中军议事。” 半个时辰后,十余名将领齐聚帅帐。多尔博传达了多尔衮的指令,然后道:“我军新败,士气低落。当务之急是重振军心。从今日起,各营加强操练,尤其火器使用。另,挑选精锐,组建“夜不收”,专司潜入、破坏。” “王爷,”一员汉将犹豫,“我军骑兵精锐,为何不发挥所长,袭扰明军后方?” “你以为朱炎没有防备?”多尔博冷笑,“据探,明军在各处要道设有关卡,乡勇保甲日夜巡查。小股骑兵深入,无异送死。” 他走到地图前:“我们要做的,是破坏。破坏春耕,让明军缺粮;破坏工坊,让明军缺械;散布流言,让明军内乱。这才是上策。” 众将恍然。 “另外,”多尔博眼中闪过寒光,“重金招募江湖亡命,许以重赏,让他们去南京,刺杀朱炎身边重臣——徐光启、薄珏、宋应星、沈廷扬,皆可。杀一人,赏万金,封爵位。” “若失手被擒……” “那便是江湖恩怨,与朝廷无关。”多尔博淡淡道,“明白吗?” “嗻!” 军令下达,清军大营开始新一轮的忙碌。而在南岸,明军也在加紧备战。 腊月初五,武昌城外。 杨震率领的两万川军终于抵达。万元吉开城相迎,两位将领把臂言欢。 “杨提督,一路辛苦!”万元吉感慨,“川东大捷,振奋人心啊。” “万将军死守武昌,才是真英雄。”杨震笑道,“吴三桂那边如何?” “已成疲兵。”万元吉道,“连日攻城不下,士气低落。昨日探马来报,清廷又派监军催促,吴三桂已开始从襄阳调兵,似要做最后一搏。” “最后一搏?”杨震眼中闪过精光,“那正好,我们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两人入城,详细商议作战计划。最终决定:杨震率川军驻扎城外,与城内守军成掎角之势。若吴三桂来攻,则内外夹击;若吴三桂退,则趁势追击,力求全歼。 腊月初八,吴三桂果然发动了最大规模的攻势。 五万清军倾巢而出,分三路猛攻武昌。但这一次,他们遇到了完全不同的对手——川军善守,且装备了新式火器;万元吉部熟悉地形,配合默契。 激战一日,清军寸步未进,反而损失惨重。傍晚时分,杨震亲率骑兵从侧翼杀出,直冲吴三桂中军。 吴三桂大惊,急令后撤。但为时已晚,川军骑兵已切断退路。混战中,吴三桂身中两箭,被亲兵拼死救出,仓皇北逃。 此战,清军损失过万,被俘三千。吴三桂元气大伤,短期内再无南下之力。 消息传回南京,朱炎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西线稳了。”他对周文柏道,“传令杨震、万元吉:巩固防线,恢复生产。另外,奏请朝廷,封杨震为“武昌侯”,万元吉为“江夏侯”,以彰其功。” “是!” 腊月十五,南京城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这是战乱以来,江南第一个相对安稳的年节。街上行人多了,笑容也多了。商铺重新开张,货品琳琅满目。秦淮河上,画舫又飘起了丝竹声。 朱炎微服出宫,走在熙攘的街市上。他看到,有老农挑着番薯叫卖,有织户展示新式布匹,有孩童在街边识字班朗读《三字经》。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国公,”周文柏轻声道,“回宫吧,雪又大了。” 朱炎抬头,雪花纷纷扬扬。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文柏,你看这雪,”他轻声道,“覆盖大地,看似冰冷。但雪下,是等待萌发的种子。待春天一到,就会破土而出。” 周文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南京城在雪中静默,却孕育着无穷生机。 “是啊,”他由衷道,“冬天总会过去,春天终会到来。” 朱炎点头,转身回宫。 他的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但脚步坚定。 因为他是朱炎。 因为他要带领这个国家,走过最寒冷的冬天,迎接属于它的春天。 而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雪花依旧飘落,覆盖着长江两岸,覆盖着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但在雪下,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 只待春雷一声,便会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而这个春天,正在悄然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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