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明末

第四百六十八章 血战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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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八,寅时初刻,天色未明。 长江江面上笼罩着浓重的晨雾,能见度不足百步。小孤山南岸阵地,孙崇德身披重甲,站在最前沿的炮垒后。他手中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格物院最新产品,镜片经过泰西匠师打磨,可清晰望见三百步外的细节。 此刻,镜筒中只有白茫茫一片。 “江面有动静吗?”孙崇德问身旁的哨兵。 “回将军,雾太浓,看不清。但能听到划水声,还有……木头碰撞的声音。” 孙崇德放下望远镜,侧耳倾听。果然,浓雾深处传来密集的划桨声,间杂着船板磕碰的闷响。经验告诉他,这是大批船只正在集结。 “传令各炮位:装填霰弹,标尺一百五十步。”孙崇德沉声道,“水师哨船前出探查,但不要接战,探明敌情即回。” 命令迅速传遍防线。三千将士屏息凝神,火炮手调整射角,火铳兵检查弹药,弓弩手搭箭上弦。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浓雾如凝固的棉絮,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江水的呜咽和隐约的划水声,提醒着危险的临近。 卯时二刻,天色微亮。一阵江风吹过,浓雾稍稍散开些许。就在这一瞬间,孙崇德从望远镜中看到了令人心悸的景象—— 江面上,黑压压的船只如蝗群般涌来。最前面是数十艘蒙着生牛皮的“盾船”,船头架着厚重的挡板;其后是上百艘运兵船,每船满载二三十名清兵;左右两翼,还有数十艘战船护卫,船头红衣大炮的炮口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至少三百艘。”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孙崇德面不改色,放下望远镜:“各炮位注意,敌船进入二百步后自由射击。记住,先打运兵船,再打盾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将士们,今日之战,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江南百万黎民,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多一分劫难。” “是!” 辰时正,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 清军船队已进入二百步范围。孙崇德举起令旗,重重挥下。 “开炮!” 轰!轰!轰! 十二门火炮齐射,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炮弹撕裂空气,砸入清军船队。两艘运兵船被直接命中,木屑与血肉横飞,惨叫声刺破江面。 但清军船队没有停顿,反而加速冲来。盾船上的清兵开始放箭,箭雨如蝗虫般扑向南岸阵地。 “举盾!” 明军阵前竖起层层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偶尔有箭矢穿过缝隙,带起一声闷哼。 “第二轮,放!” 火炮再次怒吼。这次用的是霰弹——铁砂、碎铁如暴雨般泼洒,覆盖了数十丈宽的江面。七八艘清军小船被打成筛子,船上的清兵如割麦般倒下。 然而清军实在太多。在损失了二十余艘船后,第一批运兵船终于冲到了浅滩。 “下船!冲上去!” 清军将领嘶吼着,带头跳入齐腰深的江水。数百清兵跟随,挥舞刀枪,嚎叫着冲向岸滩。 “火铳队,齐射!”孙崇德冷静下令。 前排三百名火铳兵同时开火。硝烟弥漫中,冲在最前的清兵如遭重锤,成片倒下。但后面的清兵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第二轮,放!” 又是齐射。清军又倒下一片。 但此时,更多的运兵船靠岸了。第二批、第三批清兵登陆,人数迅速超过两千。他们结成阵型,顶着明军火力,艰难地向上推进。 “弓箭手压制!长枪队准备接战!” 箭雨从明军阵地倾泻而下。清军举盾抵挡,速度慢了下来。就在这时,明军阵中冲出五百长枪兵,枪尖如林,直刺清军阵线。 肉搏开始了。 刀枪碰撞,鲜血飞溅。江滩瞬间变成了修罗场。清军悍勇,但明军占据了地利,且训练有素。双方在滩头反复拉锯,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孙崇德站在炮垒上,冷静观察战局。他看到,清军主力仍在江心,正等待滩头阵地稳固后再大规模登陆。 “不能让他们在滩头站稳。”他心中盘算,随即下令,“飞雷炮准备,轰击江心敌船。” 飞雷炮是格物院新研制的臼炮,射程只有二百步,但弹道弯曲,可越过滩头直接攻击江面目标。三十门飞雷炮早已部署在第二道防线后,此刻同时开火。 炮弹划出高高的弧线,越过激战的滩头,砸入江心清军船队。这些炮弹装填的是格物院改良的炸药,威力远超传统开花弹。数艘清军战船被直接命中,船体炸裂,燃起大火。 江心一片混乱。 但清军的反应也极快。红衣大炮开始还击,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阵地。一处炮垒被命中,火炮掀翻,炮手死伤惨重。 “将军小心!”亲兵扑倒孙崇德。一枚炮弹落在数丈外,溅起的泥土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孙崇德爬起来,抹去脸上的泥土,眼神更加锐利:“传令水师,出击!” 长江下游,郑森率领的六十艘战船早已待命。接到命令,船队升起满帆,逆流而上,直扑清军船队侧翼。 “左舷火炮,准备!”郑森站在旗舰“镇海”号船头,海风吹动他鬓角的发丝。 “距离一百五十步!” “放!” 水师火炮齐射。明军战船装备的多是长管炮,射程远、精度高。第一轮射击,就有五艘清军战船中弹起火。 清军水师慌忙调转船头应战。但郑森不给他们喘息之机,船队分成三队,穿插分割,死死缠住清军主力。 江面上的战斗,牵制了清军大量兵力。滩头的压力顿时一轻。 孙崇德抓住机会,调集预备队发起反冲锋。三千明军如猛虎下山,将登陆的清军赶回江中。滩头阵地重新稳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九江,清军大营。 多铎站在瞭望塔上,用千里镜观察战况。看到第一批登陆部队被击退,他脸色阴沉,却并不意外。 “朱炎的江防,果然坚固。”他放下千里镜,“传令第二波,上。” “王爷,”副将犹豫,“第一波损失已逾三千,是否稍作休整……” “不能休整。”多铎斩钉截铁,“朱炎也在调兵。黄得功部已至池州,随时可能增援。我们必须在他援军赶到前,突破小孤山。” 他眼中闪过狠色:“告诉将士们,今日必须渡江。先登岸者,赏千金,升三级;畏战不前者,斩!” 军令如山。半个时辰后,第二波攻击开始。 这一次,清军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滩头,而是以盾船为掩护,在江面架设浮桥。数十艘船首尾相连,铺上木板,一条简易浮桥向对岸延伸。 “他们想架桥!”明军阵中惊呼。 孙崇德面色凝重。浮桥若成,清军可源源不断渡江,再想阻挡就难了。 “所有火炮,集中轰击浮桥!”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江面。但清军早有准备,浮桥两侧布置了大量盾船,炮火大多被挡下。浮桥在炮火中艰难地一寸寸延伸,已过半江。 危急时刻,郑森水师再次发力。十余艘明军战船不顾自身安危,直冲浮桥。清军战船拼死拦截,江面上爆发惨烈的接舷战。 “镇海”号与一艘清军大船撞在一起。郑森亲自带队跳帮,刀光剑影中,清军船上的抵抗被迅速粉碎。 但更多的清军战船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下游方向传来炮声。二十余艘明军战船赶来支援——是黄得功派来的池州水师。 生力军加入,战局逆转。清军浮桥在即将抵达南岸时,被拦腰截断。搭建浮桥的船只燃起大火,缓缓沉没。 第二波攻击,再次失败。 多铎的脸色已经铁青。两波攻击,损失超过五千人,却连一个稳固的滩头阵地都没拿下。 “王爷,是否暂缓……”副将战战兢兢。 “不。”多铎从牙缝中挤出字来,“第三波,我亲自带队。” 众将大惊:“王爷不可!” “有何不可?”多铎拔出佩刀,“朱炎敢亲临江防,我多铎难道不敢亲冒矢石?传令:挑选八千精锐,随我渡江。今日不破南岸,誓不还师!” 清军大营沸腾了。多铎的亲临,极大鼓舞了士气。八千最精锐的满洲八旗集结完毕,登船待发。 而南岸,孙崇德也接到了急报。 “将军,清军第三波来袭,多铎亲自带队!” 孙崇德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传令全军:准备死战。告诉将士们,今日便是马革裹尸,也要将清虏挡在长江以北!” “是!” 他走到阵地最高处,拔出佩剑,剑指江北:“大明将士听令——”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在!” “身后,是父母妻儿,是祖宗陵寝,是华夏山河。”孙崇德声音如铁,“今日,我等以血肉筑长城,以性命守国门。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吼声震天,在长江两岸回荡。 巳时三刻,第三波攻击开始。 这一次,清军不再保留。所有红衣大炮全力轰击,炮弹如冰雹般砸向明军阵地。滩头工事被炸得支离破碎,多处火炮被毁。 在炮火掩护下,多铎亲率的船队如离弦之箭,直冲南岸。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架桥,而是不计代价地抢滩登陆。 船抵浅滩,清兵跳船冲锋。多铎身先士卒,挥舞长刀,连斩三名明军。 主帅亲临,清军士气大振。八千精锐如潮水般涌上滩头,明军防线开始动摇。 孙崇德亲自率亲兵队顶了上去。刀光剑影中,这位老将须发怒张,如猛虎般在敌阵中冲杀。 但清军实在太多。明军伤亡惨重,防线多处被突破。 危急时刻,后方传来震天鼓声。 孙崇德回头望去,只见一面“黄”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黄得功率五千精兵,终于赶到了。 “援军来了!”明军欢呼。 黄得功部如生力军般投入战场。这支在江南平叛中历练过的部队,战斗力极强。他们从侧翼切入,将清军阵线拦腰截断。 战局再次陷入胶着。 从辰时到午时,小孤山江滩已变成巨大的绞肉机。江水被染成暗红色,尸体堆积如山。双方将士都在用最后的意志支撑。 多铎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孙崇德左臂负伤,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 正午时分,变故突生。 清军后方突然大乱。一支骑兵从北岸杀出,直冲多铎中军。旗帜上,是一个“李”字。 “是李过!忠贞营!”有清军惊呼。 李过、高一功的忠贞营,这支大顺军残部,竟在这个关键时刻,从郧阳山区杀出,突袭清军后方。 多铎大惊,急令分兵抵挡。但为时已晚,后方被袭,前线清军军心动摇。 孙崇德抓住战机,发动全线反击。 “杀!” 明军如怒涛般扑向清军。多铎见大势已去,只得下令撤退。 清军溃退,争相登船。不少船只超载倾覆,江面上漂满挣扎的清兵。 未时初,战斗结束。 小孤山江滩,尸横遍野。明军惨胜,伤亡超过四千;清军损失更为惨重,仅浮尸江面者就不下八千,多铎重伤被亲兵拼死救回。 长江防线,守住了。 孙崇德站在尸山血海中,望着北岸清军溃退的场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身,对黄得功抱拳:“黄将军,今日若无你及时赶到,此阵地恐已失守。” 黄得功还礼:“孙将军血战不退,才是根本。” 两人望向北方,心中都清楚:这只是一场大战的开始。清军不会甘心失败,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消息传回南京,已是傍晚。 朱炎站在奉天殿前,听完军报,久久无言。 周文柏轻声道:“国公,此战虽胜,但伤亡惨重。孙将军报,需补充兵员一万,火炮三十门,火药二十万斤。” “给。”朱炎只说了一个字。 他望向西方。川东、云南、武昌……其他战线,现在如何了?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决战,或许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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