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明末

第四百四十五章 棋局新篇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五月廿八,南京。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大功坊的书房内已灯火通明。朱炎放下手中的密报——那是猴子连夜送来的,详细记载了鲁王使者与多尔衮的三次密谈内容。 “清廷允诺援助鲁王火器两千件,火药五百担,银十万两。”朱炎的手指轻叩桌面,“条件是鲁王须在江南"牵制朱炎",并在适当时机"反正归清"。” 徐光启面色凝重:“这已不是简单的内斗,而是叛国通敌。” “鲁王不蠢。”周文柏分析道,“他打的是"清君侧"旗号,若公然降清,便失了道义。依我看,他只想借清廷之力与我们抗衡,待坐稳江南,未必真会降。” 朱炎点头:“正是如此。所以多尔衮的援助也留了一手——火器分批交付,首批仅五百件,要等鲁王"有所表现"后才给后续。这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舆图前:“鲁王不足惧,可怕的是他这面旗子会聚拢江南所有对新政不满的势力。若让他们成势,即便不成气候,也会分散我们推行新政的精力。” “国公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朱炎转身,“鲁王能聚拢人心,无非靠两点:一是宗室身份,二是"祖制"口号。那我们就从这两点下手。” 他看向徐光启:“徐先生,劳烦您以国子监祭酒名义,撰写一篇《论时势与变法》。不直接提鲁王,只谈历代变法:商鞅变法强秦,王安石变法图强,张居正改革续命。要阐明一个道理——祖制非不可变,当变则变,当改则改。文章要在《金陵时报》连载,让天下士子都看到。” 徐光启会意:“老朽明白。此文当引经据典,以史为鉴,让那些抱着"祖制"不放的人无话可说。” “至于宗室身份……”朱炎沉吟片刻,“周文柏,你去见一见监国殿下,请他以"天子"名义下诏:凡朱姓宗亲,当此国难之际,应各安本分,协助朝廷抗敌安民。若有擅起兵戈、致生内乱者,削除宗籍,以叛国论处。” 周文柏一惊:“这……监国殿下会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朱炎平静道,“告诉他,这不是请求,是国事。若诏书不下,江南生乱,他这个监国也做不稳。另外,可以加一条:凡宗室子弟,愿入国子监或经世学堂学习者,朝廷供给一切费用,毕业后量才授官。给条出路,比堵死路强。” 处理完鲁王之事,朱炎问起川东战况。 猴子禀报:“杨提督已取万县,正分兵攻略忠州、涪陵。刘文秀将军招抚有功,原大西军中有七名千户、三十余名百户率部来降。张献忠震怒,已调集三万兵马,准备东征。” “三万?”朱炎皱眉,“他哪来这么多兵?” “多是强征的川中百姓,还有部分土司兵。”猴子道,“据探,张献忠在成都立"招兵处",凡十五至五十岁男子,必须入伍,违者斩全家。已激起数起民变,但都被镇压。” 朱炎沉默片刻:“告诉杨震,不必与张献忠硬拼。可采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之策,利用川东山地地形,消耗敌军。待其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时,再寻机反击。” 他想起一事:“玄青道长那边有消息吗?” “有。”猴子取出一份密报,“玄青道长已联络上三支义军,人数约两千,活跃在重庆以西的山区。他们专劫张献忠的粮队,救出被强征的百姓。最近一次行动,烧毁了奉节的一处粮仓。” “好!”朱炎赞道,“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传令:从武昌调拨一批兵器、药材,秘密送入川中,支援玄青他们。但记住,不要直接联系,通过可靠渠道转运即可。” 六月初一,绍兴。 鲁王府正殿内,一场密会正在进行。坐在主位的鲁王朱以海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下首坐着十余人,有绍兴本地的致仕官员,有苏松来的士绅代表,还有两名幕僚打扮的文士。 “殿下,清廷的首批援助已到宁波。”一名幕僚低声道,“火器五百件,火药百担,俱是精良。只是……他们催促殿下尽快起事。” 朱以海神色不悦:“多尔衮这是要逼本王做他的马前卒。本王举的是"清君侧"大旗,若贸然动兵,岂不成了叛乱?” 一位苏州来的士绅拱手道:“殿下,时机稍纵即逝。如今朱炎正全力经略川东,江南兵力空虚。若待他平定四川,回过头来,我等便无立足之地了。” “可是……”朱以海犹豫,“南京的诏书诸位都看到了,那是监国亲笔,盖着天子印玺。若本王此时起兵,便是抗旨不遵,这"清君侧"的名分就站不住了。” 众人沉默。这正是最棘手之处——监国朱由榔虽然是个傀儡,但毕竟是神宗嫡孙,正统所在。他下的诏书,分量极重。 “殿下不必过虑。”另一位幕僚道,“诏书只说"擅起兵戈"者削籍,可若是我等"被迫自卫",便另当别论了。” “此话怎讲?” 那幕僚阴恻恻一笑:“朱炎在江南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人?苏州陆家只是冰山一角。若这些士绅"不堪压迫",聚众"请愿",与官府发生冲突……殿下以宗室身份出面调解,却被"乱兵"所伤。那时殿下"被迫自卫",起兵"平乱",岂不顺理成章?” 朱以海眼睛一亮:“你是说……制造事端?” “正是。”幕僚道,“据我所知,松江顾家、常州钱家,都对清丈田亩恨之入骨。只需稍加挑动,让他们带头闹事,局面自然失控。届时殿下振臂一呼,便是"保境安民",而非"擅起兵戈"。”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认为此计可行。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场密会的每一句话,都被藏在梁上的镇抚司密探听得清清楚楚。两个时辰后,密报已送至南京。 六月初三,南京格物院。 朱炎在薄珏陪同下,视察新建的“燧发枪生产线”。二十名工匠各司其职,车床转动,铁屑飞溅,一支支枪管在流水作业中逐渐成型。 “国公请看,这是改进后的标准化流程。”薄珏指着一排模具,“所有零件按统一规格制作,误差不超过毫厘。组装时,任意零件都可互换,大大提高了效率。” 朱炎拿起一支刚组装好的燧发枪,扳动枪机,击砧清脆作响:“月产多少了?” “已稳定在百支,下月可达一百五十支。”薄珏道,“只是精钢供应还是不足。陈永禄从日本运来的钢料,仅够维持当前产量。” “福建那边有消息吗?” “有。”薄珏呈上一份报告,“探矿队在建宁府发现一处优质铁矿,且附近有煤矿,可建冶铁工坊。格物院已派匠师前往指导,预计八月可出铁,年底可产钢。” 朱炎满意点头:“要加快进度。不仅要满足军需,民用铁器也要跟上——新式犁具、水车、织机,哪一样不需要铁?告诉工部,在江西、湖广也探矿,朝廷可出资与地方合办矿场,利润分成。” 正说着,利类思神父匆匆而来,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国公阁下,这是我和安文思神父合译的《泰西机械原理》初稿。其中关于齿轮传动、连杆机构的部分,对改进水车、纺车大有裨益。” 朱炎接过翻阅,书中图文并茂,讲解细致。他注意到有几处关于“蒸汽动力”的模糊记载——在这个时代,蒸汽机尚在雏形,但原理已现端倪。 “神父辛苦了。”朱炎郑重道,“这些知识对我大明至关重要。格物院准备开设"机械科",专门研究这些原理,并尝试制造实用机械。不知神父可愿担任教授?” 利类思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能为天国播撒知识的种子,是我的荣幸。不过……国公阁下,这些机械若大量使用,是否会夺去工匠的生计?” 这个问题让朱炎肃然。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工业革命初期,机器取代人力造成的阵痛。 “神父所虑极是。”朱炎坦诚道,“所以我们的推广必须循序渐进。新式机械先用于官办工坊,工匠可转为机械操作工或维修工,薪俸从优。待产业扩大,吸纳更多人手,再逐步推广。总之,技术进步的果实,要让尽可能多的人分享,而不是少数人独占。” 利类思深深鞠躬:“国公仁德,令人敬佩。” 送走神父,周文柏送来紧急军情——不是战报,而是一份来自襄阳的密信。 “吴三桂同意秘密提供清军布防更新,但要求朝廷先兑现部分承诺:开放襄阳至郧阳商路,并允许他的商队独家经营盐铁贸易三个月。” 朱炎冷笑:“他这是要抢在朝廷新税制全面推行前,大赚一笔。准了他,但加上限制:盐铁数量不得超过定额,且所有交易必须在官银号登记、纳税。三个月后,必须遵守新制。” “他若阳奉阴违……” “那我们就断他的货。”朱炎淡淡道,“盐场、铁坊都在我们手中,他翻不起浪。更重要的是——这三个月,要让李文博利用他提供的情报,给清军制造足够多的麻烦。待多尔衮察觉时,吴三桂已无退路,只能彻底倒向我们。” 周文柏记下,又禀报:“国公,鲁王那边有动作了。据探,他们准备在松江、常州制造事端,煽动士绅闹事,以此为借口起兵。” “具体时间?” “约在六月中旬,趁夏税收缴时动手。”猴子补充道,“他们选了三个点:松江顾家、常州钱家、嘉兴孙家。这三家都是清丈田亩中损失最大的,容易煽动。” 朱炎沉思片刻:“将计就计。让王瑾提前在这三地部署,但不要打草惊蛇。待他们闹起来,立即以"聚众抗税、冲击官府"的罪名拿下。记住,要抓现行,要人赃俱获。然后……”他眼中闪过寒光,“以监国名义下旨,削去鲁王宗籍,宣布其为"国贼"。” “那清廷援助的火器……” “让郑森派水师在海上截下。”朱炎道,“就说剿灭海盗,缴获贼赃。届时火器在手,鲁王百口莫辩。”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朱炎独坐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川东、鲁王、吴三桂、新政、海贸。 这是五条战线,每条都不能有失。川东要稳,鲁王要除,吴三桂要控,新政要推,海贸要拓。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王莹悄然进来,为他披上外袍:“该歇息了。” “就快好了。”朱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蓉儿睡了吗?” “早睡了。睡前还问,爹爹答应带她去玄武湖看新式水车,何时能去。” 朱炎心中一暖:“忙过这阵就去。”他想起女儿天真烂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力量。他做的这一切,不正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蓉儿能活在太平盛世吗? “对了,”王莹轻声道,“今日收到王瑾从苏州来的家信,说分到田地的佃农们自发凑钱,要给国公建生祠。他劝止了,但百姓们不依,最后改成在村口立了块"感恩碑"。” 朱炎怔了怔,摇头苦笑:“何至于此。百姓太苦,给一点甜头便感激涕零。我们做的还远远不够。” “可对他们来说,那"一点甜头"就是活命之恩。”王莹柔声道,“你常说"民心如水",如今这水,正向着你流呢。” 是啊,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鲁王那些人不懂这个道理,还在玩弄权术;清廷那些人更不懂,以为刀剑就能征服天下。 朱炎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繁星点点。这个世界正在他的手中一点点改变,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方向已经清晰。 而在同一片星空下: 夔州城中,杨震正与刘文秀商议秋收后的进军方略; 湘西深山,彭朝柱带着土司子弟们正跋涉在前往南京的路上; 厦门港内,郑森在研究新缴获的荷兰战船,思考着如何改进水师; 川东密林,玄青道长在给义军讲解火药配方,眼中闪烁着希望; 绍兴王府,鲁王还在做着他的帝王梦,浑然不知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六月初的夜风,已带上了夏日的暖意。而时代的棋局,正悄然走向最激烈的中盘。每一颗棋子的落下,都将影响整个天下的走向。执棋者朱炎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