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岁寒至极。当长江中下游在血腥僵持中喘息时,川东夔门一带的群山深壑间,一场酝酿已久的危机,终于如同蛰伏的凶兽,在凛冬发出了第一声令人心悸的咆哮。
夔门,风雪围城
腊月初八,大雪封山。夔门山寨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茫茫之中。于大海站在残破的寨墙上,望着远处山谷间影影绰绰、如同蚁群般蠕动的火光与旌旗,脸色比冰雪更冷。探哨刚刚回报,张献忠麾下大将孙可望,率前锋精兵逾万,号称三万,已突破巫山险隘,前锋直抵瞿塘峡西口,距此不过三十里。更令人心寒的是,敌军队伍中出现了打着奇异三角旗、装备有较多火器(多为缴获明军旧物)的部队,疑似有“北面来人”在其中协调指挥。
“狗日的八大王,果然和鞑子勾搭上了!”于大海狠狠啐了一口,寒风立刻将唾沫冻成冰珠。他回身看向寨内,积雪覆盖的屋舍间,炊烟稀落,许多面黄肌瘦的妇孺正瑟缩着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山寨存粮,在新粮(番薯)收获前就已见底,今冬全靠狩猎和之前储存的少量杂粮度日,如今大军压境,突围转移谈何容易?
玄青(道号)裹着破旧的棉袍走来,须发上沾着雪粒,神色却异常平静。“于将军,贫道与几位同僚商议过了。敌军势大,且可能有北虏火器助阵,死守山寨,绝无幸理。”
“道长有何高见?”于大海急问。这些时日,玄青等人带来的新式火药在几次小规模伏击中显威,其冷静的头脑和实用的技艺,早已赢得了他的信任。
“弃寨,但不溃逃。”玄青目光沉静,“挑选三百最精悍、最熟悉山路的弟兄,携带所有能带走的火药、铁料、工具、粮种,以及伤病能走者,由将军亲自率领,今夜便从后山那条猎户秘道转移,向东,往巫山、巴东方向,进入鄂西群山大壑之中。”
“那……剩下的弟兄和寨中老弱怎么办?”于大海眼眶泛红。
“贫道与其余几位同僚,率剩余弟兄及青壮,在此虚张声势,拖延一两日。”玄青语气决然,“我们会多布疑兵,广设陷阱,利用地形和剩余的火药,给孙可望的先头部队一个“惊喜”。待将军走远,我等自会分散潜入山林,设法与将军汇合,或另寻生路。寨中老弱妇孺……可寻隐蔽山洞暂避,张献忠兵锋所指乃是官兵,或不会过多为难山民。”
这是断尾求生之策,残酷却现实。于大海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他紧紧握住玄青枯瘦却有力的手,虎目含泪:“道长……保重!于某若能留得性命,必报此恩!”
当夜,风雪愈急。于大海含泪挑选出三百精锐(包含玄青指定的数名已初步掌握新火药配比和农具打制技术的年轻学徒),携带山寨最宝贵的“火种”——改良火药配方记录、部分精良工具、所剩无几的番薯玉米种子、以及玄青等人整理的部分技术手札,在于大海亲自带领下,悄然消失在后山的茫茫风雪之中。
次日拂晓,孙可望前锋抵达山寨前。他们看到的是寨门紧闭,墙上旗帜稀疏,却有几处烟雾升腾,似在生火造饭。谨慎的试探性进攻,立刻遭到了猛烈的反击。守军使用的火铳似乎格外响亮,射出的弹丸也更有力,更有那种会爆炸的“铁罐子”(简易震天雷)从寨墙上扔下,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更麻烦的是,寨前狭窄的山道上布满了捕兽夹、陷坑和伪装巧妙的竹签阵。
孙可望以为遇到了硬骨头,下令暂停强攻,调集火炮(数门缴获的旧式将军炮)。然而,当他费了半日功夫将火炮架好,准备轰击时,寨墙上的抵抗却莫名其妙地弱了下去。下午,当清军终于撞开寨门冲入时,发现寨内除了几十名伤重无法行动的老兵和少量被遗弃的破烂家什,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几处还在冒烟的灶台和几面破烂的旗帜,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迟滞。
玄青等人早已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分散成数股,消失在群山密林之中。他们带走了大部分有用的轻便物资,销毁了带不走的器械,并将一些错误的或过时的技术记录故意留在显眼处,以混淆视听。
孙可望扑了个空,只抓到一些老弱,问不出于大海主力去向,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川东山高林密,大雪封路,追击极其困难。他只能一面派人向张献忠报捷(称击溃一股明军残部),一面留兵驻守瞿塘峡口,主力继续缓缓东进,目标直指夔州府城(奉节),并试图与可能从北面南下的清军(吴三桂部或其它)取得联系。
南京,急报与决断
腊月十五,于大海部突出重围、夔门山寨失守、张献忠军疑似与北虏勾结东进的消息,通过湘西土司的秘密渠道和“察探司”的紧急信使,几乎同时送到了南京监国行宫。
朱炎看完急报,沉默良久。他最担心的变数,终究还是发生了。四川这个巨大的火药桶,一旦被点燃,不仅会焚毁川东那点微弱的星火,更可能引爆整个湖广乃至江南的脆弱平衡。
“孙可望前锋已近夔州,若其攻破夔州,顺江而下,不过旬日便可威胁夷陵(宜昌)、荆州。”周文柏指着地图,声音沉重,“届时,武昌西面压力将倍增。而吴三桂在襄阳,若闻此讯,极有可能再次猛攻,东西夹击,武昌危矣!”
徐光启忧心忡忡:“四川天府,若尽为张献忠所得,且与北虏勾结,其势更难制。我军纵有长江之险,亦将腹背受敌。”
朱炎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四川、湖广、江西之间逡巡。局势确实凶险,但并非全无转机。
“张献忠与北虏勾结,利在速进,掠地夺城,以实其力。然其部下骄兵悍将,纪律废弛,且与北虏必互有猜忌。”朱炎缓缓分析,“孙可望东进,首要目标是富庶的夔州、荆州,乃至武昌。其进军路线,必沿长江或其主要支流。”
他手指点向鄂西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令李岩,暂停对岳阳的深度整编,立即从其新练“第一镇”中,抽调五千精锐(以熟悉山地作战的狼兵和团勇为主),配足火药,由得力将领统率,火速西进,进驻归州(秭归)、巴东一线,扼守长江三峡东口!不必与孙可望正面决战,只需凭借险要,层层设防,迟滞其东进速度,消耗其兵力锐气!”
“再令武昌方面,”朱炎继续道,“加固城防之余,可派水师溯江西上,巡弋至夷陵一带,以炮船支援陆上守军,并截断张献忠军可能的水路补给。同时,令李文博加大对吴三桂后路的袭扰力度,让其无法全力配合张献忠东进。”
“那……四川于大海部及玄青先生等人?”周文柏问。
朱炎沉吟片刻:“于大海能率精锐突围,保存火种,已属不易。令“察探司”在鄂西、湘西的人手,全力接应、引导其部,务必使其安全进入李岩的防区或鄂西山区休整。至于玄青先生等人……他们皆是有大智慧、大毅力之士,相信他们自有脱身之道。传令各方,留意接应。”
安排完应急军事部署,朱炎看向徐光启和沈廷扬:“对外,要大肆宣扬张献忠与北虏勾结、引狼入室之罪,尤其要强调其屠川暴行(结合历史与传言),激起湖广、江南军民同仇敌忾之心。对内,科举录用之士子,加速派往湖南、鄂西前线。海贸方面,继续不计代价购入硝石、硫磺、精铁,尤其是火炮!”
最后,他目光变得幽深:“另外,可以“不小心”让吴三桂知道,张献忠东进,是得了北虏的支持和默许,甚至许下了“平分湖广”的诺言。看看这位“征南大将军”,是会觉得自己成了为他人在火中取栗的傻子,还是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襄阳,吴三桂的算盘
几乎在南京做出决策的同时,襄阳城外的吴三桂大营,也收到了关于张献忠部东进、前锋已近夔州的消息。消息来源混杂,有朝廷(清廷)的通报,有来自四川的商人传闻,也有军中莫名的流言。
吴三桂召集心腹幕僚,密议此事。
“张献忠此时东进,时机蹊跷。”幕僚方光琛捻须道,“我军顿兵襄阳城下,师老兵疲,粮饷不继,流言扰心。张献忠若真与朝廷(指清廷)有所勾连,此时东出,岂非是要来抢功,甚至……摘桃子?”
另一将领愤然道:“王爷!咱们在这里流血流汗,啃襄阳这块硬骨头,他张献忠倒好,直接从西边捅过来了!到时候武昌若被他先拿下,或是湖广被他搅得天翻地覆,这“征南”的首功,还能算在咱们头上吗?朝廷那些满洲老爷,本来就看咱们不顺眼……”
吴三桂脸色阴沉。他本就对多尔衮的猜忌和催逼不满,对南下战事的前景感到迷茫。如今张献忠这么一搅和,局面更加复杂。若张献忠真的势如破竹,自己在这里与李文博、襄阳守军死磕,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甚至,如果张献忠与北虏达成了某种协议,自己这支“前明降军”会不会成为被牺牲的对象?
“传令各部,”吴三桂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冷意,“暂缓对襄阳内城的强攻,加强围困。多派哨骑,向西、向南打探张献忠军确切动向,尤其是……看看他们和北边,到底有没有猫腻!”
他决定,先看看风向。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巴蜀惊变,对他而言,并非完全是坏事。
腊月的寒风,卷动着巴蜀的烽烟与长江的波涛,也吹动着各方势力心中那架微妙的天平。一场因四川变局而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这苍茫大地上悄然展开。朱炎的应对、吴三桂的犹疑、张献忠的猛进、李岩的西援……无数条命运的丝线,在寒风中交织、碰撞,等待着被血与火重新编织。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