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霆放下筷子，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那表情就像一个手握独家猛料的八卦记者。 “你是真想知道？” 苏航天警觉地看了一眼文雨薇，又看了一眼姜若水。 前者端着茶杯挡脸，后者低头剥虾，两个人的沉默方式截然不同，但都透着同一个别看我的意思。 “请说。”苏航天拉开椅子坐下。 姜世霆清了清嗓子。 “事情是这样的，你跟我爸出去之后呢，我妈接了个电话，文化基金会的陈大姐，家里是新加坡华裔，比我们家还有钱的那种。” “嗯。” “陈大姐说她大嫂家有个儿子，港大金融毕业，在汇丰上班，一米八二，二十五岁，条件可以吧？” 苏航天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大概猜到方向了。 姜世霆偷瞄了一眼母亲，见文雨薇没有炸，胆子又大了三分。 “陈大姐的意思是，让这个男的跟我姐见个面，先交个朋友……嘴上说交朋友，实际上就是……” “相亲。”苏航天接话，声音平淡。 “对！就是相亲！” 姜世霆一拍桌子，盘子叮当响。 “然后我妈就很客气地推掉了嘛，说我姐还小功课重，感情的事不着急。” 苏航天点点头，这套他能理解，正常操作。 “然后呢？” “然后陈大姐不死心，把条件摆出来往上堆，什么婚房车子全他们家出，美国、港岛、新加坡随便挑随便定居，说我姐去了哈佛镀完金回来，跟她侄子简直天造地设一对。” 姜世霆学着陈芸仪的腔调，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复述，末了还翘起兰花指，惟妙惟肖。 文雨薇终于放下茶杯：“姜世霆，你够了。” “马上就到重点了，妈你让我说完！” 姜世霆压根没停。 “关键来了！我妈就跟她说了实话，说我姐不去哈佛了，现在参加国内高考报了浙大。” “然后那个陈大姐就变脸了，说什么啊呀浙大？太可惜了，哈佛全奖不要了？国外平台和视野毕竟不一样，在国内读书，大概一辈子井底之蛙……” 姜世霆的模仿到了这里，自己先笑不出来了。 他记得母亲听完这句话时的表情，那种被人居高临下地可怜，比被人骂一顿还让人窝火。 苏航天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抚一下。 他听懂了。 所谓可惜，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女儿没去成哈佛，所以掉价了，我侄子看不上了。 苏航天的慨叹一声。 每个年代都有所谓的上层圈子，当下1999年这种圈子里的优越感和施舍式的怜悯，他前世只是报章杂志上看过，没想到活生生发生在身边。 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是姜若水，他的情绪就压不住了。 “然后呢？”他问，声音比刚才沉了半个调。 姜世霆深吸一口气，双手往桌上一撑，进入了全场最高潮的部分。 “然后我妈就炸了。” “原话，我一个字没改：什么叫可惜？我女儿本来就是南粤三好学生，四所藤校抢着录，她选了浙大是她自己做的判断。您侄子港大金融毕业，在汇丰做管培，月薪三万港币出头，三年后外派伦敦也不过是个中级分析师，这样的庸才，我也看不上！” 苏航天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还说，”姜世霆拔高声调，几乎是在包厢里现场还原，““我女儿十八岁，她和她朋友几个人做的好好的！人家苏姓同学找她联合创办的公司已经在全国范围内脱颖而出！上周被高盛和软银同时约见！是高盛和软银！同一张桌子上抢着投！“” 苏航天脸上一红，筷子掉在了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文雨薇，姜若水的亲妈，那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他冷言冷语、嫌他出身寒门卖教辅上不了台面、恨不得女儿离他越远越好的文雨薇……居然在外人面前，搬出了自己航霆公司的战绩，狠狠回击。 这等于什么？ 等于丈母娘在她的社交圈里，拿着准女婿的简历，当面把上门提亲的人给轰走了。 苏航天的脑子嗡了一下，憋着笑。 他看向文雨薇，文雨薇偏过头去，端起茶杯，不看他。 但耳根子肉眼可见地在泛红。 姜世霆还在那添油加醋：“最后我妈说，至于你们家的婚房车子港岛新加坡随便定居，不好意思，我们家还真不缺这些！然后那个陈大姐直接挂电话跑了，整个通话时长不超过三分钟。” 他说完，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当时那气势，我在旁边听着腿都软了，那真是大女主的气势，哈哈哈！” “闭嘴！”文雨薇终于忍不住了，筷子拍在桌上。 但这一次的怒意明显是装的，她拍完筷子之后，又去端茶杯了。 只不过端了个寂寞，杯子里的水早在她压抑怒火时候喝完的。 …… 姜旭东眉头一挑。 他右手的食指有节奏地在膝盖上敲着，嘴角压着一丝笑。 等姜世霆的复述结束，他才慢悠悠开口。 “那照这么看，你妈今天的战斗力，比我去年谈中港置业那笔收购还猛。” 文雨薇拿空茶杯挡脸的手停了一瞬，明显是被精准命中，但死活不接话。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苏航天慢慢把掉在碟子里的筷子捡起来，放好。 他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苏航天走到文雨薇面前站定，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阿姨，您今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以后航霆每走一步，我都会让它配得上您这通电话。” “也一定争取让若水不后悔她自己的选择。” 文雨薇的手慢慢从脸上放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弯着腰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行了行了，别搞得这么正式，甜品都化了，先坐下吃。” 那话里语气依旧稍显硬邦邦的，不过声音比刚才倒是细了一整个档次。 姜世霆在旁边看着，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这次他难得学聪明了，一个字没吭。 姜旭东也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对苏航天微微点了一下头。 最后。 余光里，姜若水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苏航天，她看的是久违主动与对方开口的母亲。 “妈，茶凉了，我给你续。” 文雨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姜若水起身提壶倒茶。 热水注入杯中，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母女之间五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