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是望江楼三楼那个包厢。 服务员上了清茶点心便退出去，门合上的瞬间，空间里只剩六个人。 周正邦、刘主任坐一侧，丁磊和苏航天、姜若水、姜世霆四人坐对面。 苏航天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站起来分别敬了周正邦和刘主任两杯。 他言语简短，态度落落大方，算是正式做了自我介绍：十八岁，今年刚高考完，网易自然人股东，航霆教育科技创始人。 周正邦含笑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客套话一过，丁磊就绷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眉毛拧成一股绳：“行了，现在没外人，你小子在派出所里演那出公事公办，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苏航天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缓。 “磊哥，刚才刘主任和周书记在场，两位领导今天本来是认识我、聊互联网落地的。我要是在派出所里当着他们的面大操大办、仗势碾人，把一起治安纠纷搞成资本大佬整治小商户的戏码……” 他顿了一拍，“传出去叫人怎么议论，是吧？” 丁磊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苏航天把杯子搁回桌面：“苍蝇本就不碍事，但架不住它传播粪土的本事。事情既然发生了，按法律法规有个处理结果就好。该道歉道歉，该走程序走程序，我不需要在两位领导面前表演我后台很硬所以我可以为所欲为那一套，那是柳建业之流干的事。” 刘主任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和周正邦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满意。 这份克制和大局观，放在官场里，也是处级以上干部才具备的判断力。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一时痛快，是长期经营。 周正邦放下茶杯，主动将话题引向正题。 “小苏，老刘跟我说你对互联网趋势的预判从未失手，我到任之后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杭城要建设成什么样的城市？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苏航天放下茶杯，目光亮了。 这位可是杭城的主要掌舵者，自己的表现机会来了。 他没有急于脱口，反倒是沉吟半分钟，先从西湖文旅IP数字化讲起，延伸到物流枢纽加电商仓储的城西布局，再到互联网企业总部经济带动的高端人才虹吸效应。 最后落脚在几个字上，数字城市先行区。 “二十年后，这将成为杭城最响亮的名片。” 周正邦微微前倾了上半身。 苏航天越讲越深入。 从智慧交通到移动支付场景，从跨境电商试验区到数字文创产业园，每一个板块都配着具体的产业链闭环分析。 他随手拿起包厢桌上的纸巾铺开，用筷子蘸了茶水，在纸面上勾出一张简略的产城融合示意图。 “这里是高教区，人才从这儿出来……这里是孵化带，企业在这儿长大……物流走这条线打通义乌和宁波港，跨境电商的货二十四小时内上船。” 刘主任掏出笔记本开始速记，连盘子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吃。 姜若水坐在苏航天左侧，手指环着温热的杯壁。 她没插话。 这一刻的苏航天让她想起公开检讨那天站在主席台上的少年，但又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他还有高中生炫技的成分在里面，现在坐在这儿的，是一个真正的创业者在描述他眼中的未来。 她能感觉到对面两位领导的呼吸节奏都变了。 …… 聊了近四十分钟，秘书敲门，细声提示接下来还有接待安排。 周正邦这才看了眼手表，笑着站起来：“真是相见恨晚，过几天咱们换个地方再详聊，小苏你辛苦下，把刚才那些想法整理一份书面材料给老刘，由他转我。” 众人起身，气氛融洽。 就在这个瞬间，苏航天的视线落在了姜若水右侧额角。 那块米色的创可贴贴在白皙的皮肤上，边缘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一点地收，眼角微微眯起。 “周书记，最后有个小事想请教。” 苏航天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度。 周正邦回头，以为是收尾客套。 “网易杭城分公司的施工现场，打桩机声音非常大，白天黑夜不间断。按杭城市的噪音管理条例，施工区域五百米内有居民楼的话，夜间施工需要特批……关于这些，我没记错吧？” 刘主任愣了一下。 丁磊也愣了。 苏航天继续说：“另外，新建筑的消防验收标准，去年底住建部发了新文件，钢结构焊接的抽检比例从10%提高到了25%。不知道柳老板的施工队有没有按新标准执行。”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如果没有的话，是不是应该安排消防和质检部门进场抽查一下？”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周正邦和刘主任几乎同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消防进场加噪音检测，这两项一旦正式启动，网易工地必须全面停工配合。 停工一天，柳建业赔一天开工费和设备租赁费； 停工一周，整条工期链崩盘……无法按合同期限完工的后果只有一个： 不仅要赔付不菲的违约金，还要在行业里搞臭名声！ 柳建业的“建业工程”是出了名的靠日夜赶工压缩工期拿项目，他的商业模式建立在“比别人快”的基础上，一旦被迫停下来，光违约金赔付就能把他的流动资金抽干。 这一招，表面上是防护网易工程的质量安全，实际上是掘了柳建业的命根子。而且走的全是正规行政流程，查的是施工资质和安全标准。 如同在说：你有问题，活该！你没问题，停工配合检查的损失你也得自己扛！ 最狠的是苏航天自己也是网易股东，消防检查导致工期延误，网易一样承受推迟入驻的代价。 他哪怕朝自己开一枪，也要掘了对方的根。 周正邦看着苏航天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声爽朗，拍了一下扶手。 “有意思！具体诉求你跟老刘细说，我先走一步。” 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航天一眼，什么都没多说，只对丁磊留了句：“小丁，你这个小兄弟，是块好料。” 门合上。 刘主任没急着走，他拍着苏航天的肩膀，笑得眼角堆出褶子来。 “小苏啊，你刚才在派出所说公事公办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心胸宽广、大人不计小人过。” 他顿了顿，摇头。 “现在我才明白，你小子恐怕记恨了一路，只等着这个机会吧？哈哈哈……” 苏航天笑了笑，没否认。 刘主任收了笑，点头道：“消防和质检的事，明天让丁总那边递个书面函到区里就行，程序上走得通。” 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出了门。 自此，包厢里终于只剩彼此熟悉的四人。 …… 丁磊盯着苏航天的侧脸看了半分钟，喉结动了一下。 “兄弟。” 他的声音有点干。 “提醒我以后千万别跟你作对。” 苏航天没接这话，狠狠拍了下对方肩膀，摇头轻笑。 他转过头看着姜若水。 对方安静地坐在原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和那块创可贴上。 苏航天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疼不疼？” 姜若水微微摇头。 但这次没有躲开他的手。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那样轻微的幅动。窗外杭城七月的阳光正盛，蝉鸣一阵一阵地送进来，恰好把整个包厢染成暖洋洋的金色。 空气安静了两秒。 “喂。” 姜世霆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来。 “我和丁总还在呢。” 他翻了个白眼。 “你们正经点啊。” 丁磊端着茶杯别过脸去。 他感叹自己十八岁时太过木讷，光顾着泡图书馆，回忆究竟有没有错失哪位学姐学妹的秋波。 苏航天收回手，感觉耳根有点热，但眼眶更热。 他依旧紧紧盯着对方，看着那额头上的创可贴尽情的嘲笑自己。 尽管心底发誓了无数遍，这次穿越回来，肩负着好好照顾她的重任。 没想到世事如此讽刺，两个月的时间而已，便让她被牵连受伤。 一时之间，挫败感萦绕周围，包裹全身。 苏航天越想越觉得懊悔，长日里的假面脱下，脸上罕见地藏不住情绪。 愤恨和暴戾在脑子里冲刷、搅动，最后终于像赤红色岩浆一样冲涌而出，丝毫不剩的尽显于脸上。 “我要杀了他……” 就在他眼珠陷入猩红的时候，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叮叮，叮铃……” 像南瓜马车绑着铃铛摇晃出来的清脆与神隐。 一瞬间，火山口荷池遍地，晚风刮走狂躁和郁热。 “帮我买一杯豆腐脑，甜的。” 苏航天回过神来，喘着粗气，愣了一瞬。 “诶，好的。” 姜若水双手捧着瓷杯，低头喝茶，杯沿刚好挡住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丁磊和姜世霆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苦笑摇头。 有人惨啦， 有人彻底坠入爱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