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海听到苏航天那句话，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放肆。 他嘴角的淤青牵动伤口，疼得龇了下牙，但那股子得意劲压根盖不住。 “打啊！”柳成海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冲苏航天扬了扬下巴，“你打啊，我还怕你打？打给谁啊？打给你爸妈来哭鼻子？还是打给你学校老师来讲道理？” 柳建业也不拦着，甚至从兜里摸出一盒中华烟，笃定地点了一根。 在他看来，一个外地高中生在杭城能有什么人脉？就算有个把亲戚在这边打工，来了又能怎样？在他柳建业面前，那都不够看的。 “让他打。”柳建业对老王摆了摆手，语气大度得像在施舍。 老王看了看苏航天，又看了看柳建业那副稳坐钓鱼台的嘴脸，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苏航天那台翻盖手机递了过去。 一旁的女民警还想汇报刚才有个男人来电的事，不料被老王先打断了。 “王哥，刚……” “没事，让他先用吧，就一分钟。” 苏航天接过手机，翻开盖子，屏幕亮起。 他按下丁磊的号码，拨出。 嘟……嘟……嘟…… 无人接听。 苏航天面色不变，合上手机。 对面的柳成海像是等到了预期中的笑话，笑出了声。 “咋了？没人接啊？”他拍了一下大腿，回头冲自己那帮兄弟挤眉弄眼，“我以为多大个人物呢，电话都打不通，该不会是打给10086查电话费吧？” “诶？还能这样啊，那我也要查查！哈哈哈！” 黄毛和板寸头附和着大笑，气氛一时间倒向了柳家这边。 姜世霆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一把伸手过来。 “哥，给我，我打我爸那边的人。” 他说的是周守成的号码。周守成作为姜旭东的首席助理，一个电话过去，十分钟内能调动的资源足以让柳建业连裤衩都剩不下。 但姜世霆的手刚碰到手机，老王就出声了。 “行了行了。”老王把手一挡，顺势将手机收回抽屉，“一分钟到了。电话回头走的时候还你们，现在先配合把第二遍口供录完。” 姜世霆急了：“凭什么？他们都能走，我们……” “录完就走，快的话半个小时。”老王打断他，语气不耐烦但也不算恶劣，显然这个民警就是夹在中间两头难做，“柳老板这边伤员更多，先去医院复查，这在程序上优先放行没毛病。你们三个年轻人身体好，多坐一会儿不吃亏。” 这话看似合情合理，但未尝没有给柳建业面子的意思。 姜世霆气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刺啦一声响。 苏航天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重，但姜世霆愣是没挣动。 姜世霆扭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苏航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急什么，丁磊那边看到未接来电，你觉得他看到之后会怎么做？” “他昨天还邀请我的事，你忘记了？” 姜世霆愣了一秒。 对啊。 丁磊又不是聋子瞎子。 苏航天连打几个电话不接，以丁磊对苏航天的重视程度，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必然是回拨。 一回拨，接电话的就是派出所的民警，自然就知道什么事了。 而丁磊此刻在哪？据说和刘主任以及周书记约吃早饭呢，等他有空看到手机，肯定第一时间杀来！ 他奶奶的，公司股东居然让下面包工头给欺负了，这不是搞笑呢！ 想到这里，姜世霆慢慢坐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对面翘着二郎腿抽烟的柳建业，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笑吧，趁现在还笑得出来。 姜若水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安静地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额头贴着创可贴，神色淡然如水。 她偶尔侧头看苏航天一眼，对方的表情让她心里有了底。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调解室里的气氛诡异地安静。 柳建业办理最后的手续，柳成海跟黄毛低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朝苏航天这边投来挑衅的目光。 苏航天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像是在养精蓄锐。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柳建业。 他抬头往调解室的玻璃隔断外面看了一眼，本来只是随意一瞥，然后整个人的动作僵住了。 玻璃外面的走廊里，值班民警齐刷刷站了起来。 个个挺胸抬头、双手贴裤缝地站着敬礼，标准的军礼。 紧接着，走廊尽头出现了几个人影。 柳建业本能地往窗口凑了凑，眯着眼辨认。 最前面是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三十出头，步伐很快，脸上带着焦急。 柳建业认出来了。 丁磊，网易的老板。 他给网易盖大楼，签合同的时候见过一面，虽然对方大概率不记得他。 柳建业此时的反应既兴奋又疑惑。 丁磊来派出所了？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紧接着第二个人影映入眼帘，柳建业的瞳孔猛地收缩。 刘主任。 西湖区经济开发区的刘主任。 网易那块地的审批就是刘主任一手推动的。柳建业去年底陪着项目经理去区里汇报工作进度的时候，远远见过这位的背影，最后趁人少的时候上前打了声招呼。 而刘主任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藏蓝色夹克，步伐沉稳。 柳建业不认识这位。 但他认识刘主任对待此人的姿态……他侧着身子走在那人半步之后，微微欠身，嘴里说着什么，姿态恭敬。 能让刘主任这么对待的人…… 柳建业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爸！”柳成海也凑到玻璃前，看到丁磊的脸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那不是网易的丁总吗？他来了！是不是听说咱们在这儿被人打了，过来看看情况？” 他转头看向柳建业，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爸你不是说你在给网易盖楼吗？人家老板亲自来了，肯定是给咱面子！” 柳建业没接话。 他很想顺着儿子的思路去理解这道逻辑。 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丁磊第一个进来。 他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了一圈。 先看到了左边苏航天三人的状态：浴袍破烂、嘴角带血、手上缠纱布、额头贴创可贴。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中间的长条桌， 越过民警老王的脑袋…… 越过自己半伸出去准备握手的右手…… 径直走到苏航天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苏航天肩膀上的浴袍碎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没事吧？” 那语气急切，带着真切的关心。 柳建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凝固。 苏航天抬头，先和柳建业父子对视一眼，然后回到丁磊脸上，嘴角扯了一下。 “磊哥，你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