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刘太太和另外两个太太下意识扶住了她，语气关切：“姜姐？姜姐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文雨薇深吸一口气。 她是什么人？南粤基金会教育板块的发起人，又是省厅系统干了十几年的法律精英，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当着三十多个圈内人的面，她绝对不能失态。 “没事。” 文雨薇松开扶着额头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 “地毯太厚了，高跟鞋卡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六厘米的香奈儿高跟，鞋跟稳稳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离最近的地毯边缘明明还有小半米远。 但没人去看她的脚。 刘太太拍着她的手背说：“你就是太累了，回去早点休息。” “嗯，是有点累。”文雨薇扶着额头，朝陈伯衡点了点头，“陈校长，实在抱歉，我突然想起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陈伯衡一脸理解的表情，笑呵呵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文女士先忙。” 文雨薇已经转身了。 她迈出去两步，身后陈伯衡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哦对了文女士，” 文雨薇停住。 “您回头给我个时间，我和我们陈校长想亲自上门拜访您和姜总，给小姜同学定制一个本硕连读的培养方案，她这个历史成绩和科学素质，我们学校非常重视，校长原话是这种学生几十年难遇。” 文雨薇的右脚抬起来，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趔趄。 鞋跟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刘太太吓了一跳：“姜姐！” “没事。” 文雨薇稳住身体，头也没回。 “陈校长，这事……我回去再联系您。” 最后五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快步走出会场大门，在走廊尽头等电梯的三十秒里，右手死死攥着包带，胸口的那口气堵得她整张脸都在发烫。 本硕连读，培养方案，十年难遇… 人家流程都走完了！浙大副校长都追到南粤来当面谈了！她居然才知道！ 电梯门打开，文雨薇走进去。 在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终于没绷住，一巴掌拍在了不锈钢墙面上。 一声闷响。 …… 四十分钟后。 南粤翠湖半岛，姜家。 文雨薇推开大门的时候，姜旭东正在书房和秘书通电话，说的是下周收购案的尾款节点。 “旭东！” 文雨薇在门口喊了一声，声调比平时高了半个八度。 姜旭东听出不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再说”，当即挂了。 他从书房出来，看到妻子站在客厅中央妆容完整，头发一丝不乱，但眼睛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状态他有点熟，是暴风雨前的文雨薇。 “怎么了？” 文雨薇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声音在整个客厅里炸开： “你女儿，参加高考了！” 姜旭东愣了一下。 “而且，”文雨薇的声音在发抖，“她填的还是浙大！浙大！” “她居然放弃了哈佛的全奖，偷偷去考了国内的高考，填了浙江大学！” “人家浙大副校长今天追到南粤来找我谈培养方案了！流程已经走完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一连说了三个感叹号，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劈了。 姜旭东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茶台前，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动作不快不慢，甚至挑了两片茶叶梗夹出来，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文雨薇盯着他，瞳孔收缩了下，一股更深的不安涌了上来。 “姜旭东。”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姜旭东放下茶杯。 “我……”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文雨薇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他，“你上个月派周守成去江市查姜世霆，你让航霆那边的人盯着女儿的动向，你每次跟我通电话提到若水的时候那个遮遮掩掩的语气，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比刚才的吼叫更吓人。 “你跟她是一伙的，对不对？” 姜旭东连连摆手，脸上闪过一丝名副其实的心虚。 “冤枉，我也是最近才隐约猜到一点。” “一点？” “真的一点，还不确定的那种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姜旭东看了一眼妻子握成拳头的手，把“打人”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怕你着急上火。” “我现在不着急上火吗？！” 文雨薇的音量又上去了，转身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打电话给她，我现在就打！” 姜旭东没拦。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文雨薇的手顿住了。 她女儿挂了她的电话。 三秒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 “忙。”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下文。 文雨薇盯着这个“忙”字看了五秒钟，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看看！你看看她！”她把手机屏幕怼到姜旭东面前，“她连个完整的句子都不愿意打给我！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姜旭东端起茶杯： “消消气，” “姜旭东你还喝！你女儿把她考学的人生大事都瞒着亲妈做了，你居然在喝茶！” 文雨薇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是伤心，是心寒。 从姜若水高一开始，托福是她找的一对一外教，SAT是她托关系从香港请来的名师，课外活动、社会实践、推荐信，每一封都是她亲自过目修改，哈佛的那封Offer她看了不下二十遍，甚至当晚上还是笑着入睡的。 三年。 她花了三年把女儿送到全世界最好的大学门口，结果女儿头也不回，转身跑进了另一堵矮门？ 而且，居然还不告诉她！ 姜旭东把茶杯放下，终于正色了。 “雨薇，你先坐下来。” “我不坐。” “你站着我说话费劲。” 文雨薇瞪了他三秒，最后还是坐到了沙发上，但坐姿僵直，脊背挺得像要上法庭。 姜旭东在她对面坐下，两手交叉，语气放得很平。 “你先别急着定性，你仔细想一想，从小到大若水自己拿的主意，有几次是错的？” 文雨薇冷哼一声，正要反驳。 姜旭东没给她机会，竖起一根手指： “初二那年，你非要让她进那个英语强化营，请了那个号称剑桥回来的外教，收了八万块学费。结果呢？那人文凭是假的，连雅思六分都没考过，若水上了两节课就跟你说那人发音不对，你不信非让她坚持，最后被家长群举报，退费的时候你排了四个小时的队。” 文雨薇嘴角抽了一下。 姜旭东竖起第二根手指： “高一，你给她报了那个所谓的常春藤导师计划，打着宾大教授旗号收了十二万。若水第一次面谈就说那个导师连论文检索都不会，你说孩子不懂事，又交了第二期，三个月后那个机构被南粤日报曝光，负责人跑路了，钱追回来了吗？” 文雨薇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还有。”姜旭东举起第三根手指，“中考填志愿那次，你要让她去外国语学校，她自己要去省实验，你用各种方法逼了她一个星期，她愣是不改，最后省实验全市的国奖获得者三个人全部出自她那个班，外国语学校那一届呢？零！” 客厅安静了三秒。 文雨薇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姜旭东看火候差不多了，声音再压低一度。 “而且，去了哈佛就一定是好事？” 文雨薇皱眉。 姜旭东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表情变得认真了。 “你还记得陈总家里的老大吧？去美国才半个月，在超市门口碰上社区枪击案，人没了。四十二岁的陈总头发一夜全白，至今没缓过来。” 文雨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刘部长的女儿。”姜旭东的声音更沉了，“进了加州那边的校园，第一个学期就被人盯上了，陪读的保姆先出事，然后是她，再最后她妈飞过去照顾，结果连她妈也落进去了，这件事在圈子里都不敢提。” 文雨薇没说话了，她的拳头松了一点。 陈总家的事，她知道。 刘部长女儿的事，她也听过。 那些事每次听别人提起的时候，她心里都会揪一下，但从来没往自己女儿身上代入过。因为在她的规划里，姜若水是要在最好的保障下去最好的学校，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 但此刻，当“失控”已经变成既定事实…… 姜旭东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这个口子撕开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度。 “所以，从安全角度来说，浙大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国内离我们近，想她了买张票就去了。” 文雨薇咬着嘴唇，半天才从嗓子眼里蹦出一句： “看她？谁要看她？” 姜旭东没接话。 “一个自作主张的家伙，枉费了我这么多年的心思。”文雨薇的声音又上来了，但比刚才弱了不止一个档，“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要不是今天碰上浙大的人，我是不是要等大后天放分了才知道？！” 说到最后，她的鼻子酸了。 这才是她最难受的地方。 不是哈佛和浙大的差距，是女儿做了这么大一个决定，宁可埋在心底，也不肯提前告诉亲妈一声。 姜旭东等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好好好，不看她。”他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语气变得哄小孩似的，“咱们冷落她三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大后天放分的时候去江市面对面找她，当面问清楚。” 文雨薇没推开他，但也没靠过去，鼻子里哼了一声。 姜旭东趁热打铁：“不过在这三天里，咱们也有正事可以干。” “什么正事？” “你看看浙大附近的小区呗。” 文雨薇转过头看他。 姜旭东一脸认真：“若水这孩子住校我不放心，附近买套房子，至少她周末有个地方能吃顿好的，安全问题不能忽视。” 文雨薇嘴一撅：“你就只把你女儿放在心上。” 姜旭东笑了，胳膊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哎哟，说到底她还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嘛，趁这几年还能看住她，再大些就有自己的生活了。我最后啊，肯定是永远和你一路的。” 文雨薇翻了个白眼。 但身体没再僵着了，慢慢地歪进了他怀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南粤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文雨薇闷声说了一句。 “你给我说实话。” “嗯？” “她为什么报浙大。” 姜旭东的手指在她肩膀上顿了一下。 “这个我哪知道……大后天当面问她吧。” 文雨薇没追问。 但她抬头看了一眼丈夫的表情。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极其克制的、藏得很深的心虚。 文雨薇把这个表情默默记在了心里。 …… 另一边。 江市，车桥厂家属楼。 苏航天在书桌前翻着一本房产宣传册子，用红笔圈出两处楼顶复式，然后背着双肩包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