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快步走出食堂大门。 正午一点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水泥地面烤化，整个校园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懒得飞。 教学楼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鼾声，午休时间，高三的学生们趴在桌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苏航天找了个教学楼侧面的阴凉角落，靠着墙蹲下来，掏出诺基亚8810。 大拇指死死摁住刷新键。 AP浏览器的加载圈转了整整十四秒，新浪财经的文字页面终于一行一行地爬了出来。 头条位置，四个黑体大字扎进眼球。 紧急通知！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通知全文比食堂电视上滚动的那行摘要更加详细，也更加冰冷，两个关键细节被他瞬间锁定。 第一，各证券经营机构须于今日下午收盘前，完成全部违规杠杆账户的强制平仓。 今日下午，收盘前！ 这意味着从下午一点开盘算起，券商只有两个小时的执行窗口。 两个小时，清理全国几十万个违规杠杆账户。 怎么清？只有一个办法，不计成本地往外砸！ 不等散户挂单，不等买盘接住，直接以跌停板价格甩卖。 第二，通知的措辞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词组，“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苏航天眯起眼睛。 这十二个字才是真正的杀招。 它意味着每一个券商营业部的客户经理和风控负责人，从看到这份通知的这一秒起，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保命。 他们会在开盘铃响的零点一秒之内，把所有违规账户的持仓全部挂跌停价抛出去。 不是为了帮客户止损。 是为了证明自己执行了通知，免得被抓去坐牢。 苏航天退出页面，又点进了几个财经论坛。 帖子正在以核爆级的速度刷屏。 有人贴出了通知原文的截图，跟帖已经盖到了第三页，最新的回复时间是四分钟前。 恐慌正在蔓延，但速度还不够快。 因为1999年的信息传播渠道太窄了。 没有微博，没有微信，没有任何即时通讯工具能在几秒钟内触达所有人。 绝大部分散户获取消息的方式，要么是营业部大厅里的公告屏，要么是下午开盘前的电话通知。 而现在是午休时间。 全国上千家券商营业部里，那些还在午休的散户们，那些上午刚刚追高买入、满心欢喜等着下午继续涨的普通人，此刻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那些和他之前一样加了三倍杠杆，却没有在上午提前清仓的人结果已经注定。 两个小时后，爆仓。 血本无归。 苏航天收起手机，后脑勺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喃喃了一句。 “能救的，昨天已经救了。” 剩下的，他管不了。 几步外，树上的蝉鸣声震耳欲聋。 仔细一听，像是叫的凄厉惨绝。 …… 同一时间。 南粤市，华粤大酒店，三楼锦云厅。 一场接待港商的高端午宴正在进行。 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西装、袖扣金光闪闪，都是在南粤和福建和浙商里叫得上号的角色。 今天做东的是福建进出口商会的陈会长，主宾是从香港过来考察内地市场的霍家第三代，霍昭恒。 姜旭东坐在主宾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股市上。 这帮人做实业出身，平时在A股里放的钱不算多，但谁兜里没揣个几百万的仓位？这段时间科技股涨成那样，饭桌上不聊两句简直对不起那些红彤彤的K线。 坐在姜旭东对面的陈会长端起酒杯，笑着朝他打趣。 “旭东兄，听说你昨天下午把科技股全清了？这可是牛市主升浪啊，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旁边一个做地产的胖子跟着起哄：“老姜你是不是被套怕了？上次你在港股里栽那一跤，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吧？哈哈哈！” 满桌哄笑。 姜旭东端着茶杯，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微笑，一句话都没接。 他确实在昨天收盘前就让周守成把集团在A股的仓位全部清掉了，不是因为他自己判断出了政策风向。 是因为那个穿着校服的十八岁高中生，在电视直播里喊出的那句话。 他当时没有完全相信，但苏航天此前在519行情、在高盛接触阿里、在综艺股份逃顶这三件事上的判断，全部精准命中，无一例外。 这三次满分的成绩单摆在面前，第四次他选择跟。 赌对了就是运筹帷幄，赌错了也就亏几个点的踏空收益，不伤筋骨。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五分钟前，周守成在包间外截住他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新华社刚发紧急通知，下午收盘前强制平仓所有违规杠杆，全文已上网。 姜旭东看完纸条，面不改色地塞进西装内袋，重新回到座位上，继续喝茶。 他在等。 不需要等太久。 陈会长的手机先响了。 然后是地产胖子的。 然后是做外贸的刘总的。 三十秒内，包间里七八部手机几乎同时响成一片。 陈会长接起电话，脸上的笑容在两秒钟内被抽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一声闷响，声音变了调：“什么？强制平仓？你说清楚！” 地产胖子的手直接开始抖，他死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整个包间的气氛在十秒之内从觥筹交错变成了停尸房。 陈会长慢慢放下手机，转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盯着姜旭东。 “旭东……你昨天清仓……？” 姜旭东放下茶杯，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知道的？”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姜旭东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一扯。 “第六感。” 短暂的死寂。 陈会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重地坐回椅子里，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人家昨天全身而退，你还在这笑人家胆子小。 这耳光扇得响亮！ 主宾位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的霍昭恒终于抬了抬眼皮。 这位港商三代祖上算是真正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他看人的眼光也不差。 此时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姜旭东几秒，开口了，粤语里带着一股从容和欣赏。 “姜生，在这种政策驱动的市场里还能保持这般清醒的头脑，难得。”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私人助理伸出手，助理立刻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烫金的名片夹，双手递上。 霍昭恒亲手抽出一张名片，起身，走到姜旭东面前，双手递出。 “我在港岛那边有几个项目，喜欢和风控意识强的伙伴合作，记得有空过来坐坐。” 整个包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霍家的私人名片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张纸，那是一张港岛商界资源圈的入场券！ 此时的1999年，香港的区域金融中心地位还在国际一线，远非时下的南粤等地可以比美。 陈会长的嘴角抽了两下，酒杯都端不稳了。 地产胖子更是直接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羡慕嫉妒！ 姜旭东站起身，双手接过名片，微微欠身。 “霍生客气，一定登门拜访。” 他把名片收进内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周守成那张纸条。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下午的电视上，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在几十万观众面前掷地有声地喊出，“明天七月一号，百分之九十的股票会暴跌，其中一半开盘跌停……” 姜旭东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苏航天，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惊死人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