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这件事,对苏砚来说像一场没有预演的技术攻坚。
她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公司里上千号人,几百条产品线,每天几十个决策从她嘴里出来,哪个不是干脆利落、杀伐果决。可肚子里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小东西,却让她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不确定”。
“苏总,这是本周的舆情报告,您过目。”
“苏总,欧洲那边的合同已回传,等您签字。”
“苏总,下午三点的董事会您别忘了。”
林秘书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报,语速均匀得像被算法调过。苏砚脚下生风,穿过公司长廊,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像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停住。林秘书没刹住,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把下午的董事会推到明天。”
“苏总,这——”
“推到明天。”苏砚头也不回,推门进去,门在林秘书眼前关上。
办公室很安静。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转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小腹。那里还很平,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知道,有个小东西正在里面慢慢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胸口就发紧,像被什么细小的手攥住了。
她拉开抽屉,把那张折起来的产检单拿出来。上面写着:宫内早孕,单活胎,可见原始心管搏动。下面有一行打印体的小字,是医生写的:建议定期产检,保持情绪平稳。
情绪平稳。苏砚扯了扯嘴角。一个千亿企业的掌舵人,一个把对手逼到墙角还能笑得云淡风轻的人,现在被要求“情绪平稳”。她要是能平稳,当年父亲破产的时候她就平稳了,陆时衍在法庭上第一次把她的证据链撕开的时候她就平稳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衍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明天几点?”
她回:“产检,九点。”
那边秒回:“我来接你。”
苏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知道他会来。这男人最近变了不少,或者说是她终于开始注意他身上的变化。从什么时候起,他办公室的灯不再亮到凌晨了?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学着做饭,而且味道居然不算太差?从什么时候起,他会在她半夜起来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一声不吭地递上温水,然后站在门口守着她。
这些变化很轻,轻得像叶子落在肩上。可一片叶子是轻的,积多了,也压得人心里发软。
第二天早上,陆时衍把车停在楼下。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西装,换了件浅灰的羊绒衫,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看上去柔和了不少。苏砚上车的时候,他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苏总今天气色不错。”
“少来。”苏砚系上安全带,“你每次说这话,后面都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你昨晚又熬夜了。”陆时衍把车开出去,“黑眼圈快赶上那年在法庭上熬夜做质证的时候了。”
苏砚不接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滑。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拐进医院的东门。陆时衍把车停好,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门,顺手接过了她的包。很自然,像是做过一百遍的事。
医院里人很多。挂号、排队、候诊,每一道程序都在磨人的性子。苏砚坐在候诊区,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男的忙前忙后,递水擦汗,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苏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也注意到了她,笑着指了指她的肚子:“你几个月了?”
苏砚愣了一下:“一个多月。”
“那还早呢。”女人笑得很灿烂,“不过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跟我一样了。你啊,趁现在能睡个整觉就多睡,等生出来,没一天安生。”
她丈夫在旁边插嘴:“别吓人家。我们孩子闹,我媳妇还能睡得着呢。”
“你闭嘴。”女人拍了他一下,转头对苏砚眨眨眼,“男人都这样,嘴硬心软。你老公一看就是会疼人的那种。”
苏砚微微侧头。陆时衍正站在挂号窗口前排队,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低声说:“还行。”
女人笑了:“还行就是很好啦。我跟你说,怀孕最怕的不是生孩子疼,是身边没个能靠的人。”
苏砚没接话。她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用手按了一下,不疼,但酸胀。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从父亲破产那年,她就学会了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扛到现在,公司做大了,对手打服了,连当年那些看笑话的人都改口叫“苏总”了。可她好像也忘了,有个人可以靠,是什么感觉。
轮到她了。陆时衍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苏砚下意识想抽回来,又没动。两个人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问了些常规问题,开了几项检查。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可苏砚感觉那十几分钟,像是把她的所有防备都拆开了,摆在日光灯下。
B超室要排队。陆时衍去交费,苏砚一个人坐在过道的长椅上。手机在包里响了好几轮,她都懒得看。这种时候,公司的事忽然变得很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小生命,和走道里消毒水的味道。
“苏砚。”陆时衍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在她旁边坐下,“紧张?”
“没有。”她否认得很快,快得自己都不信。
“我也紧张。”陆时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上面贴着一张孕期知识海报,画着一个蜷缩的胎儿。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我昨晚失眠了。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比如你生产的时候我该站在哪儿,比如孩子以后像谁,比如我能不能当个好父亲。”
苏砚转过头看他。他很少这样直白地剖白自己。律师这行干久了,话说七分留三分,每句话都像在法庭上做陈述,滴水不漏。可此刻,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真诚,像用最薄的车刀,削去了一层外壳。
“你一定能。”苏砚说。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种话从她嘴里出来,太不像她了。
陆时衍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轻轻扣住:“那你也一定能。”
苏砚没说话。她把头转开,看着过道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很蓝,有鸟飞过去,不留痕迹。她的手被陆时衍握着,温热而坚定。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
做完B超,拿到报告。影像里那个小小的胚囊像一粒种子,安静地躺在**里。医生指着上面一个极小的光点,说:“这就是胎心,跳得不错。”
苏砚盯着那个光点,觉得喉咙发紧。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报告单折好,放进了包最里面的夹层。
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好。陆时衍提议去吃早餐。苏砚破天荒没有拒绝。两个人找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时衍点了豆浆油条,苏砚要了碗白粥。粥端上来,很烫,她舀了一勺慢慢吹。陆时衍就坐在对面,把自己那根油条掰成小块,泡进豆浆里。
“你不吃?”苏砚问。
“等你先吃。”他说。
苏砚看着他,忽然想笑。这人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堵得说不出话,在早餐店里却像个刚谈恋爱的学生,眼巴巴地等着她先动筷子。
“陆时衍。”她叫他的全名。
“嗯?”
“如果以后孩子问起来,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你怎么说?”
陆时衍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苏砚,神情认真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会告诉他,妈妈在法庭上把爸爸的证据链拆成了碎片。然后爸爸就在想,这女人真厉害。后来爸爸发现,不只是在法庭上,在哪她都厉害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砚听完,夹起一筷子粥上的米油,送到嘴里。很淡,但有一股粮食的香。她没评价,只“哦”了一声。可耳根已经悄悄红了。陆时衍显然看见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饭后,陆时衍把车开到了电子科大老校区。
“带我来这儿干什么?”苏砚问。
“走走。”他停好车,绕过来拉开车门,“医生说了,适当运动。你最近太紧绷了,得松一松。”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老校区的建筑还保留着九十年代的模样,红砖墙,绿铁门,路边种着成排的银杏。这个季节,叶子还绿着,但已经有些发黄的迹象了。走着走着,就看见了那棵被移植过来的老银杏。树还立在那里,枝叶还算茂盛,身上挂着营养液,像一位正在疗养的老人。
苏砚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她坐得笔直,像在开会。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苏砚突然开口,“那时候我爸的公司还在,他每个周末都会带我来。他坐在这个石凳上看报,我就在巷子里追猫。巷子口有个卖糖画的老头,每次都会给我画一条龙。我爸说,龙太贵了,画个蝴蝶吧。我不干,就哭。最后每次都是龙。”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陆时衍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后来我爸走了。我就再也没来过。那巷子拆的时候,我以为这棵树也保不住。我站在这里想,我爸要是知道树也没了,会不会怪我。”她顿了顿,抬头望向银杏树繁密的枝叶,“可我也没做错什么。”
“你从来没做错什么。”陆时衍说。
苏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脆弱。她很快别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我总觉得,我对不起我爸。他走的那天,我还在学校上课。老师把我叫出教室,说家里出事了。我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苏砚。”陆时衍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需要对得起任何人。你爸如果在,他只想你过得好。”
苏砚没接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陆时衍看见了。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揽了过来。苏砚僵了一秒,随后慢慢放松,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认命。
“陆时衍。”她又叫了他一声。
“我在。”
“你说……我会是个好妈妈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摊开她攥紧的手指。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头顶的银杏树。
“你看见这棵树了吗?它被挪过地方,被人砍过枝干,可它还是活下来了。现在还在发新芽。有些东西,生来就有根。你心里也有。”
苏砚听着。耳边有风,有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校园里传来的钟声。她的手被陆时衍握着,温热而有力。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不用那么紧绷了。至少在这一棵银杏树下,在陆时衍身边,她可以暂时把“苏总”这个名头摘下来,只做苏砚。
一个正在学着接受新生命的人。一个刚开始明白,余生有另一个人并肩的人。
几天后,林秘书到办公室送文件,发现苏砚桌上多了一盏很小的加湿器,旁边还放着一袋核桃。林秘书很想问又不敢问。苏砚头也不抬,一边签文件一边说:“陆时衍买的。说空气太干。核桃是补脑的。”
林秘书忍着笑退出去,在门外给陆时衍发了条微信:“陆律师,苏总吃核桃了。补脑功效显著。”
陆时衍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辛苦你。多盯着点,她要是再熬夜,告诉我。”
林秘书笑着摇头。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比一个嘴硬。可偏偏就是让人看着心里踏实。这世上的爱与陪伴,哪里需要什么惊天动地。不过是一杯温水,一袋核桃,一句“明天几点”,一句“我来接你”。
风暴之外,日子如常。银杏树下,光阴缓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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