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销售部的办公室里。 当客户经理小林挂断电话，还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老实说。 她做客户经理快三年了，形形色色的客户接洽过不少。 有打来咨询买私人飞机的土豪，有想租直升机搞商业航拍的影视公司。 当然，也有纯粹问价、货比三家的中间商。 但这是她从业以来，头一回，在“采购用途”这一栏里，听见“军训”这两个字。 直升机是能和教学用途搭上边的吗？ 她拿起笔，在面前的客户信息登记本上，备注了一栏：采购两架直升机，用途：军训。 写完，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荒唐。 她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进了里间独立的上级办公室。 “王经理。” 她的上级，销售部主管王经理，正埋头处理一份紧急的合同文件，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上午那个打电话来问直升机的“天远学校”，我刚刚回访过去了。” 王经理听她提过一嘴，当时他手头正忙着一个大客户的竞标方案，只当是个打错电话的闲话。 于是，随口让她按流程处理就没再理会。 这会儿，他终于把那份厚厚的合同合上，抬起头，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怎么？还没处理完？” “不是。”小林摇了摇头，表情严肃，“王经理，人家……是认真的。” 王经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 “认真的？怎么个认真法？问你能不能八折优惠，送两年保养？” “不是。” “他们要两架。而且刚才电话里，很详细地问了采购资质、审批流程，还有最重要的，什么时候能够交付。” 王经理拿笔准备签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盯着小林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确认对方是认真的之后，他放下了笔，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老周，你来我办公室一下，马上。” 老周是销售部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的业务骨干，几乎跑遍了省内所有和“飞行”沾边的单位和个人。 没过一会儿，一个身材微胖、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就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王经理？这么急。” “一个学校，要买两架直升机。”王经理言简意赅。 老周一听，当时就乐了，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哟，哪家贵族学校这么有钱？是想买回去当个摆设，提升一下学校形象吧？这活儿我熟，我这就去联系模型厂，给他们做个一比一的，保证跟真的一样。” “天远大学，在天海市。”王经理淡淡地说道。 老周脸上的笑容，瞬间停住了。 他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想了想，问道：“哪个天远？” “我刚才让小林查了一下，”王经理说道，“如果没搞错的话，应该就是最近在网上很火的那个。就是那个把中学教学楼楼顶修成停机坪，半夜用直升机接生病学生去医院的那个。” 听到这里，老周没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眉头越拧越紧。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和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王经理和小林。 “停机坪……是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屏幕上，是一张从官方渠道查到的备案信息截图。 “天远学校停机坪，备案齐全，有合法的起降记录。而且，这家学校还拥有航空器地面保障和临时起降的相关资质。王经理，人家不是来问着玩的。” 老周念完，抬头看了看王经理，又看了看旁边已经惊呆了的小林。 屋子里，三个人，谁也没有再先开口。 一个学校，买直升机。 还是两架。 还是为了军训用。 这三个信息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荒诞感，让这三个在航空领域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都感到了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时间，就在整个公司的内部传开了。 无论是跑一线业务的销售，还是做后台支持的售后，甚至是管仓库的物流人员，都跑来销售部打听。 “听说了吗？有家学校要买咱们的飞机！” “真的假的？买去干嘛？搞科研吗？” “不是，听说是给学生军训用的！” “噗……你别逗我了，军训用直升机？怎么训？教学生怎么开吗？” 一问一个不信，一说一个当成是年度最佳笑话。 有个闲着没事的年轻人，还特意跑去用电脑查天海市的卫星地图，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天远学校到底在哪儿，到底长什么样。 查到一半，他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把周围的同事都吸引了过去。 “我靠！你们快看！人家学校楼顶上……真他妈有个停机坪！” 如果说采购本身只是让人震惊，那么后续的流程，则更是让王经理和老周他们感到了麻烦。 直升机这东西，可不是付了钱就能直接开走的私家车。 它涉及到一系列极其复杂且严格的审批流程。 落地方要在当地战区空管部门报备，飞行空域要提前申请，谁来飞，飞完之后停在哪里，日常的维护保养由谁负责…… 样样都是流程，环环都要审批。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半年时间。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当他们把一份包含了数十项内容的材料清单，通过邮件发给对方之后。 对面当天下午，就回了邮件。 附件里，是几十个扫描得清清楚楚的PDF文件。 空域使用意向申请书，盖着红章。 场地安全评估报告，第三方机构出具。 飞行员资质…… 这一栏虽然空着，但备注里写着“将面向全球招聘，或与专业通航公司合作”。 甚至，连未来三年的直升机使用与维护计划书，都洋洋洒洒地写了两页。 从教学科研到应急救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落款是“天远大学”，日期是前天。 老周拿着打印出来的那叠厚厚的材料，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看了半天。 最终，他停下脚步，对着王经理，说出了一句结论。 “嚯，这学校，有备而来啊。” “早准备多久？”小林忍不住问。 “不知道。”老周翻动着手里的纸张： “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昨天或者今天，才临时想起来要买的。” “我总觉得，从那个教学楼筹备开始，这些预案就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买直升机而已。”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刚来公司没多久的实习生，突然怯生生地开口了。 “那……王经理，周哥，要是……我是说万一，哪天人家天远大学，真办一个航空航天专业……” “怎么了？” “那他们……是不是就得买真的大飞机了啊？” “我见过别的学校也搞航空馆，都是买一架退役的战斗机或者客机，拆了翅膀运进去，摆在大厅里。” “让学生参观，拍拍照片，挺好看的。但是你看这位陆校长……”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周接过了他的话。 “啧啧啧，这位陆校长，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喜欢把东西买回来摆着看的主儿。” 屋子里有人笑了。 笑完之后，谁也没有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老周说得对。 王经理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找到了上午存下的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这一次，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喂，是宋女士吗？您好，我是中航工业的王强，销售部的主管。” “您上午咨询的两架直升机，我们领导已经特批了，这个订单，我们可以接。” “关于付款方式，定金按照行业惯例走，支付百分之三十。尾款分两笔，交付前支付百分之五十，验收后结清剩余的百分之二十。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派人过去，当面把合同的细节再过一遍。” 电话那头说得并不多，很干脆。 王经理一边听，一边点头应着。 最后，他说了一句“好，那就这么定了”，便放下了电话。 小林抱着整理好的材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电脑屏幕上停留的那张照片。 那是网上流传的，天远中学楼顶停机坪的照片。 夜色中，教学楼顶的H标志清晰可见。 一架白色的直升机安静地停在平台中央，旋翼的灯光，将大半个操场照得亮如白昼。 她想起了刚才那通电话里，宋鱼倩在报出预算数字的时候的语气。 那么波澜不惊，就像在订购一批价值几千块的课桌。 可那是价值上千万的直升机喂！ “这学校，”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也太藏得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