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学院的校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管理着这所从专科升为本科还不到十年的地方院校，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驾驶着一艘不算先进，甚至有些漏水的旧船，在时代飞速发展的浪潮中，艰难地维持着航向，不被彻底吞没。 但也只能这样了，只能勉强掌舵，保证不翻船而已。 此刻，他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桌角，放着一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 他顶着茶叶良久，终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让教务处的王处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神色拘谨的中年男人，敲门走了进来。他是教务处长，姓王，跟了孙校长很多年。 “校长，您找我？”王处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孙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那份文件。 “老王，天远大学部的事，文件你看到了吧？” 王处长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脸色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刚收到，看过了。” 孙校长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开口问道：“我在想，我们以后的招生计划，要不要做些调整？毕竟天远已经搞大学了，不太合适了……吧？” 王处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像是早就料到校长会问这个问题。 “校长，怎么调整？”他摊开手，显得有些无力，“调整了，也没用啊。您也知道，现在天海市的好生源，第一选择永远是天远。那些能考上天远的孩子，我们就算把学费全免了，再倒贴生活费，他们也不会来的。我们能招到的，永远是他们挑剩下的那一部分。” 孙校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是要跟天远抢人。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把我当什么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天空。 “我是想，我们能不能，去做一些天远不愿意做，或者说，暂时没精力去做的事情。” 他转回头，看着王处长。 “比如，面向社会人士的成人继续教育。总有人想提升学历，对吧？” “再比如，和本地那些中小企业合作，搞一些针对性的技能培训。他们需要技术工人，而我们，可以提供理论基础。” “天远的目标很伟大，是培养顶尖的科学家和学者，是捅破这个世界的天花板。那我们，就脚踏实地，为天海这座城市，培养一些真正需要的，能直接上手的技术工人，应用型人才。他们要面子，我们要里子，不冲突嘛。” “我觉得，我们天海学院，还是可以做点什么的，不能就这么等死。” 王处长听着，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不忍。 “校长，您的想法是好的。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可是，咱们学校，没有天远的资源啊。搞成人教育，现在线上平台那么发达，我们拿什么跟人家竞争？搞企业培训，您看看我们实验室那些设备，比人家工厂里的还要旧。我们拿什么去教人家？” “说句难听的，我们不配啊。” “只要挂着“天海”两个字，人家就会拿我们跟天远比，而我们，永远都会输，天海市就差叫天远市了。” 孙校长的办公室，再次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啊。 没有资源。 这才是最致命的。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王处长说：“我知道。” “但总得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等着，被天远把我们头顶的天花板，都给捅穿了，我们还躺在地上装死。” 王处长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校长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王处长，孙校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渐渐变成了深沉的夜。 城市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唯有他办公室的灯，显得格外昏黄。 他其实，并没有那个陆校长的联系方式。 之前，他也曾想过，通过市教育局的李科长，加上陆远的微信，找个机会，不为别的，就为当面聊一聊，哪怕是取取经也好，十分钟就行了。 但是，李科长当时在电话里那半开玩笑的答复，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老孙啊，不是我不帮你。我跟你说，我约这小子吃饭，都得提前一个星期排队呢。他现在，可是个大忙人，省里市里都盯着他，比明星还难约。” “图纸要自己画，地要自己看，全市的医生都随时盯着他呢，生怕心血管疾病犯了” 孙校长没招了。 他真的很想当面问一问那个年轻人： 你把天海市的整个教育生态，都给彻底颠覆了，那你让我们这些本土的，老旧的，跟不上时代的学校，该怎么办？你吃肉，总得给我们留口汤喝吧？ 学生你抢了不要紧，你总得给我个答案吧。 我这个当校长的要干嘛啊？ 但这话，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清楚，就算问了，也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他不愿意去承认。 答案，就在天远学校那些孩子们，提起“我们校长”时，那发自内心的，充满崇拜和爱戴的眼神里。 这种东西演不出来的。 能演出来的，那太厉害了，个个都是童心。 人类文明也许会进化到一个非常夸张的地步。 时间，真是个迷人又残酷的东西。 一晃眼，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些曾经在他眼中，还只是背着书包，满街乱跑的小学生们，如今，一个个，都长成了漂亮而又胸怀朝气的少年，即将奔赴更广阔的天地。 他的孙女也长大了。 而自己，却好像还和这所学校一起，被困在了原地，慢慢老去。 孙校长想了想，忽然觉得心里发堵，喉咙发干。 他再次拿起了那部老旧的内线电话。 “老王，你再过来一下。” 王处长很快又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校长，还有什么事？” 孙校长看着他，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的脆弱。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开口说道： “借根烟。” 王处长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问道：“什么？烟？您不是都戒烟十多年了吗？从当上校长那天起就没碰过了。” 孙校长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像是要挥散眼前所有的烦恼。 “突然想抽了，不行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废话那么多，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