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大学开学。 直到回省城的前一天。 孙教授还是不放心，又一次来到了天远学校的实验中心。 物理社的学生们，正围在那个初具雏形的机械臂旁，进行着第二版程序的调试。 相比于第一版只能在原地，做一些简单开合动作的“玩具”，第二版的机械臂，明显要复杂了不少。 周宇在底座上，增加了一个简易的升降装置，虽然动作还很缓慢，甚至有些卡顿，但至少，已经能让前端的夹具，实现上下垂直移动了。 这个小小的进步，已经让这群半大的孩子们，兴奋不已。 周宇自己，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拧着一颗固定电机的小螺丝。 他身旁，几个同学，则小心翼翼地接着传感器复杂的线路。 孙教授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活。 旁边有学生，搬来一把椅子，想让他坐下休息一会儿。 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电机控制模块的学生，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快步跑了过来。 “孙教授，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他的笔记本屏幕上，是半页密密麻麻的电路草图，旁边，还罗列着好几排，他自己计算出来的，不同电压下的电机转速参数。 孙教授接过笔记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节点，耐心地，给那个学生，讲解了十几分钟。 从电机的扭矩控制，到闭环反馈系统的搭建…… 他讲得深入浅出，没有用任何高深的专业术语。 那个学生听完，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对着孙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又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一边往回走，一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修改着自己的程序。 孙教授看着那个学生的背影，转过头，对着身旁的老马，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老马，你知道吗。我在大学里讲课，给那些研究生上课。他们每次提问之前，都要在心里反复酝酿，反复纠结，生怕自己问的问题太浅薄，太幼稚，会被我被其他同学笑话。” “可你看看这里的孩子。” “他们每一个，在跑过来问我问题之前，都已经用自己的方法，去思考过，去尝试过了。” “他们不怕错，更不怕问。” 孙教授和陆远，并肩走在实验中心的走廊上。 “陆校长，说实在的，这个暑假，我一直在观察那个叫周宇的孩子。”孙教授主动开口了。 “他身上，有一个特点，是很多其他学校的学生，甚至是很多成年人，都早已失去了的，非常宝贵的特质。” “他不怕，承认自己"不知道"。” 陆远闻言，也笑了：“不知道？” “对，不知道，敢说不知道，也是一个很优良的品质。” “很多人，在面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时，第一反应，不是去问，而是会下意识地，感到慌张，甚至会想办法，去伪装自己"知道"。但周宇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不知道的时候，就会直接了当地问。问明白了，就立刻记下来。记下来了，就马上去尝试。尝试错了，就再回来问。” “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问多了，会显得很尴尬，或者很丢脸。这，是好事啊。” 孙教授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欣赏。 “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环境，塑造出来的。” “只有，在一个不害怕被嘲笑，不害怕被惩罚的环境里，一个人，才敢如此坦然，如此大方地，承认自己的"不知道"。” “换作是其他的中学，你看看，有哪个学生，敢像他们这样，围着我，问东问西的？” “别说主动问了，能不躲着我这个老头子远远地走，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又说道：“我昨天，也顺便让马老师，帮我查了一下周宇这个孩子，以前的资料。” “他小学三年级才转学到天远来。入学的时候成绩平平，在整个小学阶段也算不上是顶尖的那一批。直到上了初中，才开始慢慢崭露头角。” “说句不好听的，像他这样的孩子，如果当初是被放到了省重点那样的环境里去。那么，他很可能就是大部分尖子生一样，成绩不错，可根本不知道自己热爱什么。” “但在你们天远，他却敢自己组建项目，敢提出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甚至，还敢带着一个团队，去搞什么看起来不着边际的火箭。” “因为，你们的学校，从来没有，给他贴上过"中等生"的标签。” 陆远听着，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标签没有意义。” “人，从来都不是一串冷冰冰的分数。” 孙教授看着他，也笑了。 “是啊。” 他拍了拍陆远的肩膀，说道：“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希望，能看到他们的第三版机械臂，我看啊，快了。” ...... 孙教授上车前，物理社的那几个孩子，都从实验中心里，跑了出来，给他送行。 周宇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到了他的手里。 笔记本的封面上，是他们手绘的，一个卡通版的，孙教授的头像，旁边还画着各种各样的物理公式。 孙教授翻开笔记本。 扉页上，用一行清秀的字迹，写着—— “孙老师暑假指导全记录”。 后面的每一页，都贴满了，孩子们和他这几天，讨论问题时的合影，旁边还写满了每一个学生，亲手写下的，感谢的话语。 孙教授看着，有些感动。 他将那本，在他看来比任何一篇顶级期刊的论文都还要珍贵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对着孩子们，挥了挥手。 “等开学以后，我还会再过来看你们的。” 车子，缓缓开远了。 老马站在实验中心门口，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感慨道： “你别看这老孙头，今天话这么多。 以前，他在省里的物理学会上开会，可是出了名的"闷葫芦"，从来都不主动发言的。” 陆远笑了笑：“人，到了对的地方，自然就会变。” 老马也跟着笑了： “对了，他临走前，还跟我说了个事。他说，下次省物理学会再开会的时候，他打算把省城那些尖子生都薅过来，给咱们专门送一批对咱们学校这些实验项目感兴趣的学生过来。” 其中的含义，再明显不过了。 来了天远还有走的道理？ 这个世界只有从没染上天远，以及染上以后终身待在天远的学生！ “好事啊。” 陆远点了点头，“能让更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孩子，都用上咱们这些实验设施，那咱们这几千万，才算是没有白花。” “不能光给咱们学校的学生用了，其他学校的学生也该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