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斗前夜。 杨信然一宿没睡。 当然这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一个炼丹师，十年没跟人动过手，忽然被告知“明天你打头阵”，那种感觉不是被委以重任，是被忽然解开了铐在手腕上十年的锁链。 他在丹房里对着丹炉运转丹火，从炽白转到淡金，再转到一种极其内敛的暗金色。 那层暗金色的火不跳不窜，安静地裹在掌心上，一层薄薄的暗金护套。 丹火淬炼不靠灵气，靠药材。 十年里杨信然炼了多少炉丹药？ 他自己也数不清。每一炉药材的精华在丹炉里被炼化的过程中都会有一小部分融入丹火。 这正是他功法的特性。 积少成多，集腋成裘。 现在的丹火已经不是十年前那朵小火苗了。 天亮的时候，他把丹火收进丹田，整了整衣领，为接下来的战斗期待。 青石城演武台。 全城都来了。 演武台建在青石山半山腰的一块天然巨石上，青石铺面，周围立着八根阵柱。 阵法开启之后形成一个透明的屏障，里面打得天翻地覆，外面一根头发丝都不会飘进去。 进不去也出不来，当然是一般情况。 观战台在演武台东侧的高地上。刘玄带着城主府的人占了一块位置。 刘元洲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盖在杯沿上慢悠悠地转。 散修们挤在演武台四周的山坡上，密密麻麻蹲了一地，有嗑瓜子的，有开盘口的，有举着影音玉简的。 阴九泉坐在西侧观战台。四个挂黑葫芦的弟子站在身后，葫芦里的腐血在阳光下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红，凝固的血被重新搅动的暗沉颜色。 还有其他几个人，看样子不像是好人。 第一场。杨信然对幽冥谷毒丹师。 毒丹师是个干瘦老头，指甲发黑，指甲缝里嵌着墨绿色的药粉。 他走到演武台中央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黑气腐蚀了一半的烂牙。 “天闲丹阁就派个炼丹师？”声音很尖。 杨信然走上演武台。 走路姿势和平时去学堂上课一模一样，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坚定的好像要干啥一样。 走到台中央站定，朝对面的干瘦老头拱了拱手。 “天闲丹阁，杨信然。” 老头不屑，连礼都没还。 直接从怀里掏出七八个黑色药丸，往地上一摔。 药丸炸开，腐骨丹烟，墨绿色的毒雾从炸裂处扩散，覆盖了半个演武台。 毒雾碰到阵柱屏障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连屏障都在被腐蚀。 只不过滋滋声转瞬即逝。 台下前排的散修集体往后缩了两步。 杨信然躲都没躲。 他掌心摊开，炽白丹火跳出来。 这次不是小火苗，是脸盆大的一团白焰。 十年药材精华淬炼的丹火，和他之前在学堂里教学生控火时相比判若两人。 丹火碰到毒雾的瞬间，毒雾碰了丹火就消散。 白色的丹火自动吞噬墨绿的毒烟，把毒素当场炼化。 干瘦老头脸色变了。 又掏毒丸，七八种，颜色从墨绿到紫黑到暗红全有。 腐蚀性的、麻痹性的、侵神识的、化灵力的，全甩出来混在一起。 演武台中央炸开一团彩色的毒云，艳丽得刺眼。 颜色越亮，毒性越强。 可惜的是碰到了克星。 杨信然掌心丹火翻了一下。 白色转淡金，丹火温度暴涨了不止一倍。 金色火焰以他为中心往外扩散了一圈，火环所过之处所有毒雾在一次全部被炼化，变成一缕缕无害的白烟升上半空。炼化得干干净净。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 此刻，杨信然也没有停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掌心丹火噗地压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暗金，如熔融的金属，安静地悬在指尖上方的位置。 然后他弹了一下手指。丹火化作一条极细的暗金火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射干瘦老头面门。 老头来不及躲。火线在他眉心前半寸的位置停住了，停得稳稳的。 不是被挡住的，是杨信然让它停的。 干瘦老头盯着眉心前那根暗金色的细线。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过那只烂了一半的鼻子，滴在地上。 隔了一息，他认输了。 “我认输。” 全场炸锅。 看台上卖影音玉简的小贩手里的存货被一抢而光。 开盘口的庄家开始改写下一场的赔率，原先阴九泉那边是八赔一，现在变成了三赔二。 有人已经开始在散修群里喊“杨信然”的名字。 没有人会相信炼丹师的实力是如此强大。 苏桓在观战台上握着的拳头松开了。 他以为第一场会是一场硬仗，没想到杨信然赢得这么干净利落。 不是艰难险胜，是克制得明明白白。 丹火克毒，天然的对位优势配合十年积累，老头根本没碰到杨信然一根头发。 爽！ 杨信然走下演武台时脸上还带着不太习惯的笑容，他十年没被这么多人欢呼过了。 本来就是护卫出身，兢兢业业才是本分，这突然间还有点不太习惯。 走到天闲丹阁的观战区，苏桓拍了拍他的肩：“干得好。” 杨信然点头。 手在袖子里捏了捏，不是后怕，是意犹未尽。 刚才那条火线如果再多弹半寸，老头就死了。 他收手的瞬间自己都吓了一跳。 虽然说到这个地步的修士，已经对于生死看的很清楚了。 只不过，这十年来，没有出手见过血腥，一时之间，难以调整，不过，稍微适应一下，当时那个的燕北王府的护卫不请自来。 林修远坐早在观战台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杨信然手背上的血管，里面流动的不只是灵力。 杨信然的手背皮肤微微发红，那是丹火的痕迹。 丹火的高温在短时间内对炼丹师自身反噬几乎没有，但是杨信然却遭到了反噬，可见他一开始就是全力以赴。 好样的。 十年丹火淬炼，杨信然的体质已经不在普通修士的框架里了。 西侧观战台。 阴九泉面无表情地看着干瘦老头灰溜溜地走回来。 他身后的一个弟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阴九泉摆了摆手，意思是别说了。 他把目光转向旁边的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件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 第二场还没开始，气氛已经变了。 不在是担惊受怕，也不是激情，只是一股火药味弥漫。 台下的看官纷纷叫嚣，毕竟之前阴九泉一方的人的赔率高，他们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天闲丹阁在青石城的名声是极好的，只不过这个赔率是其他商会开出来的，他们不敢言怒罢了。 现在第一场天闲丹阁胜的不费吹灰之力，让他们也扬眉吐气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