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六岁那年，家里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这孩子长得跟沈星遥小时候一模一样，白白净净，眉眼弯弯，但只要她张嘴，那股子劲儿就全露馅了。 幼儿园老师说她“有主见”，翻译过来就是犟。 中班那年文艺汇演，老师让排小白兔的舞，等等偏要演大灰狼。老师说没有大灰狼的角色，她歪着脑袋想了两秒，说：“那我就自己编一个。” 后来那场演出多了一只穿公主裙的大灰狼，追着一群小白兔满场跑，台下的家长笑得前仰后合，陆司衍坐在第一排，嘴角翘得老高，偏头跟沈星遥说：“像我。” 沈星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看你教的。” “我教什么了？我从小就教她要温柔，要对妈妈好。” “她上次把你的车钥匙扔进鱼缸，也是你教的？” 陆司衍不说话了。 那天是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沈星遥难得不用去学校，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 九点钟的时候，门板被拍得砰砰响，那个频率和力道，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沈星遥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推了推旁边的人：“等等来了。” 陆司衍闭着眼，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没听见。” “她都快把门拆了。” “让她拆。” 沈星遥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陆司衍睁开一只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被子边缘露出的一截锁骨上，声音低了几度：“昨晚还没够？” “你正经点，女儿在门口。” 陆司衍叹了口气，撑起上半身，朝门口喊了一声：“等等，自己玩去。” 门外的拍门声停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我不是在玩，我是在叫你们起床！” “再睡五分钟。” “你上次也说五分钟，结果睡了五十分钟！你还在屋里欺负妈妈，妈妈都哭了！！” 沈星遥没忍住笑出声来。 陆司衍偏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委屈：“她这嘴到底像谁？” “像你。” “我哪有这么能说？” “你没有吗？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一天能发八十条消息。” “那是追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追你是想让你开心，她现在是想让我不开心。” 等等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再睡五分钟”的机会。 拍门声又响起来，这次节奏更快，像打鼓：“爸爸！妈妈！太阳都晒屁股了！” 陆司衍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套了件T恤走过去拉开门。 等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裙，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手里抱着那只她出生前就买了的巨大柴犬玩偶，仰着脸看他，那双遗传自她妈妈的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了？” “我要妈妈。” “妈妈在睡觉。” “你也在睡觉，你都起来了，她为什么不能起来？” “因为妈妈昨晚累了。” 等等歪着头，目光从他腿边挤过去，看向床上那个裹着被子的人影：“妈妈你累了吗？” 沈星遥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软：“嗯，妈妈再躺一会儿。” 等等抱着柴犬玩偶挤进门，陆司衍拦了一下没拦住，小家伙已经蹬蹬蹬跑到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整个人隔着被子趴在沈星遥身上，柴犬玩偶被挤在两个人中间，露出一只棕色的耳朵。 沈星遥被这一扑闷哼了一声，低头看着胸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幼儿园的小明八点就起床了。” “小明是别人家的孩子。” “外婆说了，不能跟别人比，要跟自己比。我昨天八点半起的，今天八点二十，进步了十分钟。” 陆司衍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看着床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大的那个头发散在枕头上，素面朝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的那个趴在她身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好的画面大概就是这样了。 等等从被子上滑下来，挤进沈星遥和陆司衍的枕头中间，把柴犬玩偶塞到沈星遥怀里：“妈妈你抱着大黄，我抱着妈妈。” 沈星遥被迫接住那只胖得离谱的柴犬玩偶，大黄的脸被挤得变形。 “抱好了吗？”等等认真地调整着沈星遥的手臂角度，“不对，要这样，一只手在头这里，一只手在尾巴这里。” “等等，大黄不会觉得不舒服的。” “会的，大黄有感觉的。上次我不小心坐到它的脚，它一整天都不开心。” “那是你不开心。” “不是，是大黄不开心。妈妈你怎么不懂？” 等等在三岁以前，其实更黏陆司衍。 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陆司衍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小腿倒腾得飞快。 陆司衍开会，她坐在他腿上玩积木；陆司衍开车，她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一路“爸爸爸爸”喊个不停，喊得他心都要化了。 转折发生在她四岁那年。 有一天陆司衍出差回来，推开家门，张开双臂等着小炮弹撞进怀里。 等等确实跑过来了，但跑到一半忽然刹住车，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跑回沈星遥身边，抱住她妈妈的腿，探出半张脸来看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人谁啊？ 陆司衍蹲在原地，手臂还张着，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最后变成委屈。 “等等，不认识爸爸了？” 等等没说话，把脸埋进沈星遥的膝盖里。 沈星遥忍着笑，低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你太久没回来了，她有点认生。” “我走了三天。” “三天对她来说很久了。” 陆司衍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一小团从沈星遥腿上扒下来，举到半空中。 等等被举起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伸手去够他的鼻子。 “爸爸！” “还知道我是爸爸？” “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陆司衍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头顶，果然有一撮头发翘着，大概是飞机上睡歪的。 从那以后，等等的偏心就越来越明显了。 她喜欢沈星遥，是那种带着崇拜的喜欢。 沈星遥看书，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也拿一本绘本翻，翻完了还要凑过去看看妈妈在看什么，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问：“这些你都认识吗？” 沈星遥说：“认识。” 等等的眼睛亮起来：“你好厉害。” 陆司衍在旁边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他看文件的时候等等从来不过来看。 后来陆司衍做了一件事。 那段时间等等突然对公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确切地说是对公主的裙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每天都要穿不同的裙子，今天艾莎明天安娜，蓬蓬裙的纱撑得满满当当，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要提着裙摆，像提着一大袋垃圾。 某天，陆司衍趁沈星遥去学校上课，蹲下来跟等等平视：“爸爸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想不想去？”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等等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妈妈去吗？” “妈妈不去，就我们两个。” “那我不去。” 陆司衍愣了一下：“为什么？” “妈妈不在，不好玩。” 陆司衍深吸了一口气，耐心地蹲在女儿面前，“爸爸带你去买公主裙，很多很多的公主裙。妈妈喜欢漂亮裙子对吧？我们去给妈妈挑几条漂亮的，然后回来给她惊喜，怎么样？” 等等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方案，最终点了头，但附加了一个条件：“你还要买花。妈妈喜欢花。” 陆司衍嘴角翘起来：“好，买花。” 那天陆司衍带着等等逛遍了商场里所有的童装店。 等等挑裙子很有自己的审美，粉色的不要，太亮了；紫色的不要，太暗了；蓝色的可以，但要浅蓝色，像天空一样的蓝色。 她在花店里也很认真，把每一种花都闻了一遍，最后挑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小小的，很可爱，像妈妈。” 陆司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沈星遥已经下课了，正靠在沙发上看书。 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陆司衍抱着三个购物袋，等等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花束，蹬蹬蹬跑过来。 “妈妈！给你的！” 沈星遥放下书，接过那束洋甘菊，低头闻了闻，白色的花瓣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确实很可爱。 “谢谢宝贝。” “爸爸付的钱。” “也谢谢爸爸。” 陆司衍把购物袋放在沙发上，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臂搭在她肩后，低头看女儿把洋甘菊从花束里一枝一枝抽出来，插进花瓶里，弄得满桌都是水和花瓣。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带她去买花了？” 陆司衍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得意：“让她知道，对你好这件事，爸爸比她在行。” 沈星遥笑了一下，靠进他怀里。 等等听见笑声，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们在抱抱。” “爸爸妈妈抱抱怎么了？” 等等没回答，拿着那枝洋甘菊走过来，挤进两个人中间，把花插进沈星遥的领口，然后转过身，面对陆司衍，双手叉腰。 “好了，你可以抱了，但是要一起抱。” 陆司衍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沈星遥在笑，等等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他伸手把两个人都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