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今越叹气：“我去各大县各村走了一圈，没人愿意……乡亲们的道理也很实在，以往的粮食，收成再差，至少还能填肚子，可薏苡和黑黍这东西，偶尔吃一两顿还行，不能顿顿当主食……而且没人这么大规模地种过，大家心里都没底，不愿松口。” “殿下，你得给他们算账。”江臻一边思索，一边道，“这里田地贫瘠，好年景一亩地能收两石，而今年阴雨连绵，听说稻谷只收了一石余一点，一石稻谷在归州本地能卖多少，虽然今年粮价涨了，也不过五钱，一户人家种十亩地，一年到头满打满算，收入不过五六两银子……这还没扣掉赋税和种子钱，扣完剩不下什么，所以经常有人吃不饱肚子。” 她顿了顿。 又道，“如果改种薏苡，薏苡一亩能收三石，再看黑黍，黑黍耐旱耐贫瘠，一亩能收四石，一石薏苡能卖六钱银子，而黑黍更值钱，能卖八钱银子……同样种十亩地，改种薏苡和黑黍，一年收入至少十二三两，拿出五两去买稻谷和小麦，足够全家吃一年，就这样，还能剩下七八两。” 祈今越的双眸先是一亮。 随即，他忧虑道：“可，若是归州家家户户都种薏苡和黑黍，市场上忽然多出这么多货，价格必然会跌，情况可能不会像想象中那么乐观。” “南方人拿薏苡当药材和稀罕杂粮，薏苡价更高，而北方人拿黑黍酿烈酒，黑黍也有市场。”江臻抬起头，“归州种了薏苡和黑黍，拿去和北方人换小麦，和南方人换谷子，市场大了，价格就不会跌。” “还是你有主意。”祈今越手指一顿，“但这中间有一个关节，归州交通不便，里面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难进，想把薏苡和黑黍运出去，并不容易。” “所以，现在归州最要紧的事其实是两件。”江臻喝了口茶，继续道，“一部分人去各村宣讲改种作物，把刚才那笔账算给乡亲们听，让他们知道改种不是冒险，是算得过账的买卖；另一部分人，得开始组织修路，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放在任何地方都行得通。” 祈今越怔怔地看着她。 要想富，先修路。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了好几遍。 他由衷地感慨道：“江大人这句话，是多少治国典籍里都找不到的道理，六个字，顶得上一整部治国策。” 江臻被他夸得咳了咳。 她不过是照搬了现代的一套走过的理论而已，哪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一咳嗽，祈今越立刻紧张起来：“你伤还没好全，别站在这风口说话了，赶紧进屋躺着。” “我早就没事了，你别老这么大惊小怪的。”江臻坐着不动。 不远处。 樊沛和孟无虞正要过来，恰巧望见了这一幕。 樊沛胳膊一撞身边人，感慨道：“你看这画面，真是养眼啊，咱们老师和殿下站在一起，活脱脱一对璧人。” 孟无虞面无表情：“你脑子里整天就只有这些风花雪月吗？” “只有你是个呆瓜，不解风情，冷血无情。”樊沛哼一声，“上回老师受伤昏迷，四殿下守了两天两夜，眼睛都没阖过，你见过哪个皇子这么守着臣子的？” 孟无虞：“那是君臣之义，共事之谊。” “哼，赌十两银子！”樊沛道，“那咱们现在就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肯定是些柔情蜜意的话……” 孟无虞伸手想拽住他。 樊沛已经猫着腰，溜到了院子边的花架后面。 “江大人，依你来看，这条路该怎么修？” “殿下，归州山多，若绕山修路，路线就太长了，我觉得可以破山，缩短距离……如今大夏有火药，破山也容易……” 樊沛：“……” 居然在聊公务？ 公务、公务、哪来的那么多公务？ 接下来祈今越更忙了，天天人影都看不到。 修路的民夫要调度，改种作物的宣讲要推进，周边几个县的疟疾收尾工作也不能放松。 不过晚上回来，他会给江臻带些乡下林子里的野果，有时候是一兜野山楂，有时候是几串野葡萄，他每次都是把果子给桃儿，转身便走了。 一晃日子就到了八月底。 祈今越破天荒早早赶回知府衙门，脸上藏不住喜色。 “江大人，大捷！征讨邺国一战，军士靠着火炮，仅仅三天就攻破都城，如今，邺国全境已经划入大夏疆土了！” 江臻跟着大喜。 邺国那片土地，原本在几百年前就是中原的一部分，后来分裂出去，成了异邦。 如今大夏的铁骑踏破邺国的城门，算是收复故土，也算是为那个被邺国折磨致死的晏和公主报了仇。 孟无虞一脸喜意：“街头百姓都知道打了胜仗，好些人自发在城门口放爆竹呢。” “火炮三天就破了城，这仗打得也太快了吧，那张骁和吴慎言岂不是白捡了个大功？”樊沛垮下脸叹了口气，“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该主动请缨去邺国，现在也能捞个军功回来。” “现在，就有立功的机会摆在你面前。”江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樊沛连忙站直了身子：“老师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如今归州改种作物才刚起步，修路也在推进中，你留下来把这些事干好，回京述职，吏部考核时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江臻提点道，“有了这份功劳，日后就可以直接到六部领实职，比那些靠祖荫的勋贵子弟不知强多少倍。” 樊沛突然变得扭捏起来：“可是老师，我……我不想留在这，我要回京城，还有人生大事没办完呢……” 他一边说，一边含情脉脉地看向孟无虞。 感觉到樊沛那两道直勾勾的目光，孟无虞的白眼几乎翻到天灵盖上。 她冷冷地开口：“樊沛，你说话就说话，往我这边看什么。” 樊沛脸一红。 江臻：“……” 她要是再看不出来樊沛这厮喜欢孟无虞，那她就是真的蠢了。 她扶额道，“无虞回到京城后，我会安排她随同鸿胪寺出使周边国家，学以致用，所以无虞也并不在京城。” 樊沛：“……” 他的少男春心刚萌动，就被一巴掌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