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导组进驻新城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市委招待所门口就围了三拨人，一拨是上访群众，一拨是记者，还有一拨混在人群里，拿着手机对着进出车辆挨个拍照。韦伯仁站在招待所大堂里迎候，笑容比平时更盛三分，见到买家峻进来，老远就伸出手：“买家峻同志来了，黎组长在二楼小会议室等您，昨晚连夜调了三个保险柜的文件过来，看来是要大干一场啊。” 买家峻握住他的手，忽然问了一句：“韦秘书，你2019年在哪工作？” 韦伯仁的笑容顿了一瞬，不到半秒，随即恢复常态：“2019年？在市委办综合处，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买家峻松开手，径直上了二楼。 这个细节被他收进眼底，存入记忆的文件夹里，标记为“待验证”。 小会议室里，黎组长面前的桌上摊着七八个文件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得飞快。黎组长见买家峻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昨晚没睡好？脸色比昨天还差。” “能睡好才不正常。”买家峻拉开椅子坐下，“黎组长，长话短说，我昨晚收到两条线报。第一条，昨天那个在看守所“摔伤”的嫌疑人，伤情鉴定说是颅内出血，人还在ICU，能不能醒过来不好说。第二条——”他掏出手机，调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昨晚十一点收到的，只有一句话：“下一个是你儿子”。” 黎组长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拧成死结：“你儿子在哪？” “在国外读研。我已经托人安排了保护，但对方既然能查到，说明我个人的信息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买家峻收回手机，“黎组长，我要求对昨晚值班的看守所民警进行隔离审查，另外，督导组内部的信息往来也要加密。” 黎组长沉默片刻，对旁边那个年轻人说：“小周，记下来，这两项立刻办。”然后转向买家峻，“你怀疑内部有人？” “不是怀疑。”买家峻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昨天会议材料的流转记录。我让韦伯仁八点四十分交材料给我，但这份材料的打印时间是七点十五分，也就是说，在我拿到之前，已经有人看过一遍并且做了标注。标注的内容和今天会上解宝华攻击我的三个方向完全一致。巧合？” 黎组长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最后长出一口气：“看来你说的“水很深”，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你打算怎么动？” “先不动韦伯仁。”买家峻说，“他是解宝华的联络线，动了他，后面的大鱼就缩回去了。我需要他继续传消息，但要控制他传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 “让他传假消息。”买家峻嘴角微微上扬，这是黎组长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类似笑容的表情，“解宝华想知道什么，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 当天下午，韦伯仁“无意中”从市委办一个工作人员口中听到一条消息：买家峻正在整理一份关于解宝华在城建项目审批中“特殊关照”的材料，准备直接报送省纪委，绕开市委。韦伯仁面色如常地把消息听完，转身就进了解宝华的办公室。 半小时后，解宝华的车驶出市委大院，方向是城东的云顶阁。 与此同时，买家峻正在市公安局的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那辆黑色轿车的移动轨迹。旁边站着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老赵，是常军仁推荐的人，话不多，但做事扎实。 “解宝华去了云顶阁。”老赵指着屏幕，“要动手吗？” “不动。把云顶阁的进出记录全部调出来，最近三个月，尤其是晚上十点以后的。” “已经调了。”老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还有杨树鹏的踪迹分析。这个人很狡猾，从来不在一处待超过四十分钟，但他有个习惯，每次更换藏身点之前，都会去一趟城隍庙附近的一个棋牌室，待大约二十分钟。” “棋牌室查过吗？” “查过。表面上是老年活动中心，实际是地下组织的联络点。我们的人进不去，管理很严，全是本地口音，生面孔根本混不进去。” 买家峻想了想：“那就从外面盯。棋牌室周围有没有制高点？” 老赵眼睛一亮：“对面有个废弃的纺织厂，三楼可以直窥棋牌室后院。” “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另外，”买家峻压低声音，“杨树鹏最近有没有和境外联系的迹象？” 老赵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技侦昨晚截获的，杨树鹏一个手下在社交软件上联系了一个境外账号，对方IP在东南亚，内容很模糊，但提到了“货走水路，周四凌晨”。” “周四凌晨……”买家峻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周二，还有两天。 他站起来往外走，老赵在后面喊了一声：“买家峻同志，要不要安排人送你？” “不用。走大路。” 但他上了车之后，没有走大路。他拐进一条小巷，穿行在老城区的居民楼之间，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茶馆门口。这是花絮倩约的地方，短信是十分钟前发的，只有四个字：“速来，有变。” 茶馆里灯光昏暗，角落的卡座上，花絮倩摘了墨镜，脸色苍白得吓人。她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手指间的烟灰已经烧出长长一截。 “杨树鹏疯了。”她开口就说，“昨晚他让手下把云顶阁的账本全部搬走了，连地下室的备用电源都拆了。我的人打听到，他准备在出境之前搞最后一票大的。” “什么大的？”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他在调人。外地来的，全是生面孔，至少有二十几个，分散住在城郊的农家乐里。”花絮倩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还有，他知道了你儿子的事。是他让人查的。他说——”她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恐惧，“他说要让买家峻尝尝“绝后”的滋味。” 买家峻的手指在桌下攥紧，面上却纹丝不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花絮倩苦笑一声：“因为我没退路了。昨晚他派人来我家，说是“慰问”，其实是搜东西。他们以为我手里还有一份账本备份，没找到，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让我“想清楚站哪边”。”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买家峻，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种人，开酒店的，迎来送往，什么钱都挣。但我也有一条底线，祸不及妻儿。他动你儿子，这事过了。”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问：“账本备份，你到底有没有？” 花絮倩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压了一会儿才松开：“这是云顶阁三年的流水。里面有解迎宾的转账记录、杨树鹏的分成比例，还有几个你肯定感兴趣的名字。” 买家峻没有立刻去拿：“你留着。现在交出来，你命就没了。等你觉得安全了，直接送督导组黎组长手里。你认识他吗？” “认识。去年他带队来新城检查，在云顶阁吃过一顿饭。” “好。到时候直接找他。” 买家峻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别回家。找个人多的地方住，我会安排人远远盯着你，不靠近，但能保证有人动你的时候第一时间到场。” 花絮倩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最终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滨江路那边，他们确实在等你。” 买家峻从茶馆后门出去，绕了三条巷子才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机械而冰冷： “买家峻，你查得太深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天之内离开新城，调令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不然，明天你就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你儿子的一根手指。”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买家峻握着手机坐了很久，直到车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拨通了黎组长的电话，把刚才的对话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黎组长听完，沉默足足五秒：“你儿子的安全，我直接协调省厅那边派人过去。另外，明天督导组和市委开联席会议，我会在会上公开提出，对解宝华、韦伯仁启动初步核查。你要有准备，这一刀切下去，反弹会很猛。” “黎组长，”买家峻的声音很平，“这一刀我等很久了。” 挂断电话，他发动车子，没有回住处，而是开向了市公安局。老赵还在加班，见他深夜来访，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他领进了监控室。 屏幕上，城隍庙棋牌室的后院灯火通明，一拨一拨的人进进出出，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买家峻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凌晨三点十七分，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棋牌室后门，四个年轻人鱼贯而入，手里提着长条形的帆布包。老赵放大了画面，帆布包的轮廓清晰地显示出——那是***的形状。 “杨树鹏要动手了。”老赵的声音都变了。 买家峻拿起手机，给黎组长发了四个字：“明天收网。”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喊“爸爸看”的画面。那画面和眼前的监控屏幕重叠在一起，模糊又清晰。 他知道，明天过后，要么一切结束，要么一切都结束。 凌晨四点，他走出公安局大楼，冷风灌进领口。街对面的路灯下，一个穿环卫工制服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扫着地，扫帚划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买家峻看了那个老人一眼，老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是常军仁安排的人。 买家峻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明天，他要开一场会，打一场仗。而在此之前，他需要睡两个小时，哪怕只是闭闭眼。 回到住处，他没有开灯，和衣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爸，我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买家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某种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座城市正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铜臭味。而他站在这呼吸的间隙里，寸步不让。 明天，针锋相对的第二回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