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絮倩约买家峻见面的地点,选在了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弄里。
巷子很深,两侧是八十年代建的那种老式居民楼,墙体斑驳,爬满了爬山虎。路灯坏了两盏,只有巷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不穿深处的暗。买家峻让司机把车停在三条街外,自己步行过来。他不是信不过司机,而是今晚要见的人、要谈的事,容不得第三双耳朵。
推开那扇虚掩的铸铁门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间废弃的印刷厂仓库,花絮倩就坐在一堆发黄的旧纸堆旁,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风衣,头发随意扎起,没化妆,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女工。买家峻注意到她的手边放着一杯白开水,不是茶,不是咖啡,就是一杯什么都不加的白水——这种场合里,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透着不简单。
“买书记,请坐。”花絮倩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那张同样落满灰尘的木椅。
买家峻没急着坐。他扫了一眼仓库的布局——两个出口,一个正门,一个侧门,侧门半开着,能看到外面是个窄巷。窗户很高,离地面至少三米,窗外是隔壁楼的墙体,没有逃生的可能。他这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包上,看着花絮倩的眼睛。
“花老板选的地方,倒是费了心思。”
花絮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买书记别介意,我一个女人家,胆子小,总得找个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
“安全?”买家峻也笑了,“花老板在沪杭新城经营这么多年,云顶阁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还需要找安全感?”
这话说得很硬,几乎没留余地。花絮倩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她端起那杯白开水,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陈年佳酿。“买书记这话说得,好像我开了个黑店似的。云顶阁打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我总不能不让人进门吧。”
“花老板,”买家峻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你今晚约我来,不会是为了讨论云顶阁的经营理念。说吧,什么事。”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花絮倩放下杯子,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信封不厚,鼓起的弧度刚好能看出里面装着几张照片或文件之类的东西。
“买书记,我是个生意人。”花絮倩的语气变了,少了刚才的客套和试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讲究左右逢源,也讲究识时务。有些事,我以前不说,是因为说了对我没好处,对别人也没坏处。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您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花絮倩指的是上次买家峻在巷战中被伏击的事。她的消息灵通得让人后背发凉。
买家峻没碰那个信封,只是看着它,像看着一条盘起来的蛇。“花老板,你在云顶阁这些年,见过的人、经手的事,比我这个初来乍到的要多得多。你既然选择现在拿出来,说明你已经算过账了——拿出来,是赚是赔?”
“买书记果然是个明白人。”花絮倩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的意味,“账我算过了。以前跟着他们,是因为他们能给我保护,给我生意,给我在沪杭新城立足的资本。但现在,杨树鹏要跑,解迎宾自身难保,他们那个摊子已经烂了。我再跟着,就不是求财,是求死了。”
她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没有一个字的遮掩,没有一个词的修饰,就像一个赌徒在清点最后的筹码,冷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命运。
“信封里是三份东西。”花絮倩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份,是云顶阁三年来的特殊账本复印件。哪些人,什么时候,消费了什么,谁买的单,记得清清楚楚。”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份,是解迎宾通过云顶阁中转的三笔资金记录,总额四千七百万,流向是一个叫"明德建材"的公司。但这个公司,法人是杨树鹏的小舅子。”她伸出第三根手指,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最终她还是说了,“第三份,是韦伯仁的三次私下会面记录。时间、地点、人物,都有。其中一次,解宝华也在场。”
三根手指,三颗炸弹。
买家峻的心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沉下去,是因为这些东西一旦公开,沪杭新城的天都要塌半边;浮上来,是因为他知道,花絮倩既然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选择。
“条件呢?”买家峻问。他不是没有惊喜,而是在这种位置上坐了太久,已经学会了把惊喜藏在警惕后面。
花絮倩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赏?是试探?还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买书记,我要的条件不多,就三个。”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污点证人。我会配合调查,该说的说,该交的交,但我不想坐牢。”
“这个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帮你争取。”买家峻没骗她,这种事确实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
花絮倩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云顶阁是我的心血,不管最后查出什么问题,我希望酒店本身能保下来。可以改名,可以换股东,但别让它倒了。那里面有两百多号员工,他们跟那些烂事没关系。”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花絮倩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一次,她迟疑了很久,久到巷子外面的狗叫声都停了,久到仓库顶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又恢复正常。她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关节处有细密的纹路,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第三,”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如果有一天,杨树鹏落在你手里了,我想亲口问他一句话。”
买家峻看着她,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什么。他只是说:“这个条件,我记住了。”
花絮倩把那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买书记,我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看我们这种人,就像看阴沟里的老鼠。嫌我们脏,嫌我们见不得光。但我想说一句——这世上,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想往阴沟里钻。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回头比继续走下去还难。”
买家峻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刚到沪杭新城时,第一次听到“云顶阁”这个名字,还是在市委办公室的走廊上,韦伯仁随口提了一句,说那地方菜不错,环境也好。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随口一提里藏着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花老板,”买家峻站起身,把那封信封装进公文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彼此留出思考的时间,“你说你是生意人,那我就用生意人的话跟你说——你这次押注押对了。但押对了一次,不代表以后都能押对。以后的账,得换个算法了。”
花絮倩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解脱后的松弛,也带着一种自嘲式的清醒。“买书记,您这是在给我上课?”
“不算上课,”买家峻摇摇头,“算是一个提醒。”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侧门边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身子,让声音能传过去。
“杨树鹏的老巢,在码头那片废弃的仓库区。十二号仓库下面有个地下室,入口在一堆集装箱后面。他现在手底下还有二十来号人,其中四个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跟了他十几年,不会轻易反。但他有一个软肋——他妹妹。”
花絮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买家峻听完,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这个情报的真实性,花絮倩的动机,她说这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以及,如果换了是他,能不能做到用这种语气说出一个关于“软肋”的秘密。
“知道了。”他最后只说这两个字。
推门而出时,外面起了风。巷子里更暗了,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也开始一闪一闪,像是随时会灭。买家峻裹紧了大衣,大步往巷口走。公文包里的信封沉甸甸的,压在大腿上,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个重量——那不是几页纸的重量,而是另一个世界的重量。
巷口,他的司机正靠在车边抽烟,看到他出来,连忙把烟掐灭,拉开了车门。
“买书记,咱们回办公室?”
买家峻坐进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明一阵暗一阵。车开出三条街后,他才开口。
“不去办公室。去市公安局。”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方向盘一转,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买家峻打开公文包,把那封信封拿出来。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看清了里面的内容——三张照片,几页账目复印件,还有一张用圆珠笔写着寥寥数行字的小纸条。照片上的人他认识,账目上的数字他看得懂,但那张纸条上的字,却让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纸条上写着——
“韦伯仁的软肋:他女儿在美国读书,学费是解迎宾的海外公司付的。今年三月份,那笔钱是十八万美金。收据在解迎宾的私人会计手里。”
买家峻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装回公文包。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沪杭新城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高楼上,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这座城市还没有闭上的眼睛。而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该发生的还在发生,该腐烂的还在腐烂,该挣扎的还在挣扎。
他忽然想起花絮倩刚才的那句话——“这世上,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想往阴沟里钻。”
这话不假。但问题是,已经钻进去的人,要怎样才能爬出来?
买家峻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很安静,却很烫。
他知道,花絮倩给出的三份东西,加上那个“软肋”的情报,足够撕开一道口子。但口子撕开之后,风会往哪边吹,血会往哪边流,谁也说不准。
车停在了市公安局门口。买家峻拎着公文包下车,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国徽。灯光很亮,照得那枚国徽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台阶。
公文包里的信封,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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