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市郊，废弃的梦幻王国游乐园。 生锈的铁门虚掩着，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一个垂暮老人最后的叹息。 月光惨白，将摩天轮、海盗船这些钢铁巨兽的轮廓勾勒得狰狞可怖，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这里，早已被城市遗忘。 龙飞扬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月蚀跟在他身后，嘴里的棒棒糖被她咬得“咔吧”作响。 “我说，你那个小师妹品味挺独特的啊，约会都选这种鬼地方？” 她四下打量着，一脸嫌弃。 “这地方要是拍恐怖片，连布景都省了。” 龙飞扬没有理会她，径直朝着游乐园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地踏在龟裂的水泥地上。 月蚀耸耸肩，跟了上去。 穿过杂草丛生的广场，绕过停摆的海盗船。 叮咚……叮咚…… 一阵微弱而又诡异的音乐声，从前方传来。 是旋转木马的音乐。 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那欢快的旋律，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瘆人。 两人循着声音走去。 只见不远处的旋转木马，竟然在缓缓地转动着。 那些斑驳掉漆的木马，随着音乐的节拍，一起一伏，在惨白的月光下，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在跳着一场永不落幕的舞蹈。 而在其中一匹白色的木马背上，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正随着木马的起伏，一闪一闪地亮着屏幕。 龙飞扬停下脚步，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啧，还挺有仪式感。” 月蚀舔了舔嘴唇，正要上前。 龙飞扬抬手，拦住了她。 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向那诡异转动着的旋转木马。 音乐声，戛然而止。 旋转木马，也缓缓停了下来。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龙飞扬伸出手，拿起了那部手机。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手机的瞬间。 “铃铃铃——”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耳的铃声划破夜空。 来电显示，没有号码。 只有一个字。 “哥”。 龙飞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按下了接听键。 “哥。” 一个清脆、甜美，甚至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龙灵儿的声音。 一模一样。 “你收到我的短信啦？我就知道你肯定记得这里！” “你猜我现在在哪？我在看海哦！这里的夜景好漂亮，比京城的漂亮多了！” 龙飞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哥，你别担心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活力。 “我没事，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我才发现，我以前那十几年，都白活了。每天被关在那个大院子里，像一只金丝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 “是林博士，他让我得到了新生。” “他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更真实，更精彩的世界！” “哥，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龙飞扬缓缓闭上眼睛，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灵儿……”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哥，你不用来找我。” 电话那头的龙灵儿，轻快地笑了起来。 “林博士说了，现在的我，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还不能随意见人。” “不过你放心，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到时候，我会亲手……“净化”你身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让你也得到新生。” “哥，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哦。” “嘟……” 电话，被挂断了。 龙飞扬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月蚀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第一次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宁愿看到他暴怒，看到他毁灭一切。 也好过现在这般，如同一口枯井，深不见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喂……”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一个被洗脑的傻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等我抓到她，把她脑子里的水都倒出来，看她还怎么新生！” 龙飞扬没有回应。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将那部手机，一点一点地捏紧。 坚硬的塑料外壳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咔嚓”一声，被捏成了碎片。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游乐园门口响起。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倩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恐慌。 竟然是……叶知秋！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便装，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 “飞扬！”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旋转木马前的龙飞扬，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快步跑了过来。 “灵……灵儿出事了！” 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本来跟她在一起，可她接了个电话就说有急事，自己跑了出去！我再打她电话就关机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她！我好怕她……” 她的话，在看到龙飞扬身边的月蚀时，戛然而止。 叶知秋的目光，在月蚀那张过分妖艳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警惕。 月蚀则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叶知秋，吹了声口哨。 “哟，又来一个？” “疯子，你这可以啊，走到哪都有美女倒贴。” “这个是什么型号的？看起来挺正经，是贤妻良母款？” 叶知秋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又气又急。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没有理会月蚀的挑衅，而是紧紧抓住龙飞扬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飞扬，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灵儿她……” 她的手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的僵硬。 叶知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对上了龙飞扬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稠如墨的黑暗。 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飞扬……” 叶知秋被他眼中的神色吓到了，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别走，留在我身边，我担心你……”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手臂，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躯壳。 月蚀在一旁看着，忽然嘻嘻笑了起来。 她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指，勾起叶知秋的下巴，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恶少。 “小美人儿，别怕嘛。” “我看你俩体质都不错，一个玲珑心脉，一个太阴源体，正好跟这个疯子凑一对。” “不如，我们三个一起“双修”？” “不，是三修。” “保管你们欲仙欲死，修为一日千里，怎么样？考虑一下？” “你！” 叶知秋又羞又怒，一把拍开她的手。 龙飞扬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在叶知秋错愕的目光中，他转身，看向游乐园的出口，看向那片被霓虹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城市夜空。 “林卫国……”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月亮都为之战栗的冰寒。 “你喜欢看戏？” “喜欢当导演？” “喜欢你所谓的“艺术品”？” 他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我，会把你所有的作品，一件一件，全部砸碎。” “然后，把碎片塞进你的喉咙里。” “让你亲口尝尝，你这“艺术”的味道。” 话音落下。 他掌心那些诺基亚的碎片，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从他指缝间飘散，融入了黑夜。 月蚀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看着龙飞扬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疯子，被彻底点燃了。 就在这时。 被叶知秋丢在车里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她跑回去拿起一看，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依旧是龙灵儿。 内容，也只有一句话。 “嫂子，告诉哥哥，下一个游戏，我们玩捉迷藏。” “地点，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烟花的地方。” “他，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