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 “是的，冠军。” 格雷戈疑惑看着面前的大骑士长，难道和他想的不一样，这位对骑士竞技并不反感？ “恕我直言……我并非卡西米尔人。与这片大地上的传统骑士也相去甚远。” “黑骑士也并非卡西米尔人。” 罗素微笑着，语气平和， “她来自莱塔尼亚，一个与我们有着复杂历史纠葛的国度。” “但她赢得的尊重和喜爱，是真切的。卡西米尔人敬爱真正的强者，无论其出身。” “这不一样。”格雷戈摇了摇头， “我是萨卡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意味着什么……” “哈哈哈，相信我，比起黑骑士，你的出道战已经堪称……温和了。” 罗素的话让格雷戈诧异，想起观众当初在赛场上的反应，那可算不上温和。 “愿闻其详。” “卡西米尔与莱塔尼亚，曾因爆发过不止一次的战争。”罗素收敛了笑容， “即便后来签署了和平条约，恢复了邦交，两国民间的隔阂依旧根深蒂固。” 她背着手，缓缓踱步，看向了冠军墙， “就在那样的氛围里，一位不受莱塔尼亚社会待见，同时也不受卡西米尔人欢迎的卡普里尼来到了大骑士领。” “她不会莱塔尼亚引以为傲的法术，第一场战斗就充满了争议，即便获得冠军也被无数人质疑是“运气”或“黑幕”。” 罗素停下脚步，再次看向锏的画像，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 “但第二个冠军，让质疑变成了惊讶与审视。而当她完成史无前例的三冠伟业时，所有的偏见都化为了对“传奇”本身的敬畏与崇拜。” 听着罗素口中的讲述，格雷戈再次对锏在卡西米尔的人气有了一个清晰的了解 “既然如此，您为何不邀请她呢？” “当然邀请过。”罗素轻轻叹了口气， “不止一次，但那位天生的武者志不在此……” 说着，罗素突然瞥向格雷戈。 “那么，在你眼中，冠军……意味着什么？” 格雷戈沉吟了片刻。 “大概是……明星？” “这么说倒也不算错。”罗素点点头，并未否认， “骑士竞技发展到今天，确实裹挟了太多的商业因素，甚至……异化了许多东西。” 她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不再有之前的温和笑意。 “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标杆”。” 她走向展厅一侧，那里陈列着一些磨损严重的铠甲和武器，与周围光鲜的展品格格不入。 “与米诺斯人崇尚英雄史诗类似，卡西米尔流淌着对“传奇”的渴望。” 罗素的手指拂过一个布满剑痕的塔盾，声音低沉： “卡西米尔并非天生就是如今这般议会制与商业联盟共存的形态。” “曾经，统治这里的是天马贵族组成的王室，他们强大，却也腐朽。”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 “一群秉持着信念的骑士联合起来，推翻了旧的王权。” “骑士们手握利剑与盾牌，也握着公理与责任。” “那时的卡西米尔，是真正的“骑士之国”。” 她的声音里带着遥远的追忆，但很快，现实的冷峻便覆盖上来。 “然而，时代在变迁，固守传统难以生存。” “商业联合的进驻，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新的规则。” “骑士竞技——最初只是技艺的较量与展示，但很快被商业联合看中，包装成了一场席卷全国的狂欢。” 罗素不再看向冠军墙，转头看向窗外那些摩天大楼。 “商业化的浪潮无可厚非，它让卡西米尔变得富裕、强大、充满活力。但……精神的劣化，比物质的侵蚀更可怕。”” “骑士的形象不断稀释，年轻一代将其视为成名致富的捷径，骑士……正在成为一种职业。” 罗素停下脚步，再次面对格雷戈，眼神无比认真， “所以，卡西米尔需要“冠军”。” “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能够唤醒卡西米尔沉睡记忆的“标杆”。” “一个……真正的骑士。” 感受着对方严肃的视线，格雷戈十分不自在。 道理他都懂，但…… “我并不是骑士，也同样志不在此。” 格雷戈摇了摇头，拒绝了罗素。 “况且若真像您说的那样，监正会为什么不培养一位骑士参加骑士竞技呢。” 罗素神情一滞，格雷戈继续追击。 “我不相信征战骑士中没有强者，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不愿意参加？” 凝视着罗素，格雷戈一字一顿道： “是因为骑士的荣誉，还是因为那放不下的高傲。” “……” 罗素陷入沉默，格雷戈继续追击。 “我并不认为自己能承担所谓“标杆”的责任，也不知道您是从哪看出来我可以承担的。” “或许您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一直胜利下去的冠军，一个可以与商业联合对峙的冠军。” 一旁的塞雷娅欲言又止，格雷戈逐渐有些抑制不住情绪。 “您说黑骑士通过实力赢得了认可，但我数次见其受到无胄盟的追杀，监正会是否知晓？” “如果知晓，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您对一位公民的生命安全视若无睹。” 气氛陷入死寂的沉默，罗素的脸上已失去笑意，格雷戈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把事情搞砸了，但…… 来自荒野的骑士向骑士之国的领袖发出诘问—— “倘若裁决者本身已失去公义，受庇护者该去何处寻找安宁。” 展厅内一片寂静，罗素愣愣的看着格雷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一旁的工作人员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卡西米尔最高权力者的回答。 “我不知道。” “什么？” 这堪称坦诚的回答让格雷戈陷入迷茫，罗素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曾经试图用骑士理想来治理这个国家，但很快我就发现，理想的光辉，无法填饱饥饿的肚子，也无法平衡人们心中不断膨胀的欲望。” “现在的大骑士领繁华且喧嚣，时常让我感到陌生。” “荒野的风声、金色的麦田……那才是我记忆中的卡西米尔。” 罗素眼神带着追忆，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我一直活在过去，现在的卡西米尔已经容不下骑士的幻想。” “毕竟……比起所谓的骑士精神，民众们更在意钱包中的金券。” 罗素尝试开了个玩笑，不出所料的冷场。 罗素也不在意，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向前。 众人默默跟上走廊里只剩下她自言自语的低语： “在我还是个年轻骑士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这个位置。” “我只是和西里尔那家伙一起冲锋，一起战斗……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只剩我们两个了。” “那家伙说着什么不能放弃同伴，就带着几十号人重回战场，劝都劝不住。” 罗素笑了笑，声音难得的放松。 “像个笨蛋一样啊……” 无人应答，众人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位传奇诉说往事。 “金色的太阳落于平原，乌萨斯的刀锋止步于边境。” “我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我们击退了乌萨斯，却只带回了同胞的盾牌。” “一场惨胜。” 罗素叹息着，为那场被传颂的战役，定下了截然不同的基调。 “西里尔成为了英雄，在那时……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成为卡西米尔的领袖，包括我。” 罗素的语气突然一变，带上了明显的不忿， “但你知道那个老混蛋后来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她模仿着记忆中的腔调，惟妙惟肖： 【我相信你，比起我这个只有冲锋的莽夫，你一定能更好地守护卡西米尔。】 “【卡西米尔粗口！】他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把担子扔给了我，自己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去了！” 罗素愤愤挥舞着拳头，这样的动作放在卡西米尔的至高领导人上十分违和，却让其整个人年轻了几分。 “但你还是同意了。” 格雷戈平静地指出，罗素挥舞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是啊……”罗素长长吐了口气， “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也想甩给别人啊……可连年的战争让那一代征战骑士都快打光了，我总不能指望还没长大的孩子们顶上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没办法，我想着……就先顶一阵子吧。” 谈话间，他们已来到走廊尽头。 罗素推开厚重的木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几乎是跌坐进高背椅里。 随意地挥挥手示意众人找地方坐，罗素像个普通老人般诉苦。 “刚开始，我尝试用骑士精神树立标杆，有西里尔的帮助，很快取得了所有征战骑士的支持。” “卡西米尔欣欣向荣，我很高兴，觉得做的还不错。”罗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简报摆上办公桌，我才知道那老混蛋为什么不干这活。” “骑士精神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却填不饱实实在在的肚子啊……” 她的讲述将众人拉回那个艰难的时代。 “漫长的战争摧毁了贸易，又赶上严冬，粮食短缺……各地都在向我求助。”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甚至下令让征战骑士去帮忙种地……可粮食的生长需要时间，人们却每天都在挨饿。” “就在那个时候，他们来了。”罗素的语气复杂， “那时候还不叫商业联合会，只是一些颇有实力的企业。他们带来了丰厚的援助，能解燃眉之急……我没有理由拒绝。” “他们不断发展，卡西米尔也逐渐恢复繁荣。” “越来越多新奇的东西出现，高楼立起，灯光彻夜不熄……” 罗素的目光投向窗外， “直到有一天出行时，我抬起头，看到当星星不再亮起时，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卡西米尔。” “商业联合不断壮大，起初我并不在意。” “我们击退过莱塔尼亚，抗衡过乌萨斯，难道还会惧怕一群商人？” 罗素闭上眼，工作人员适时地为她斟上一杯红茶。 她端起抿了一口，温暖的液体并未驱散她眉宇间的寒意。 “直到我发现，某些征战骑士家族的后裔频繁出现在那些商人的宴会上。” “我质问他们的长辈，得到的回答却充斥着“投资”、“股份”、“家族未来”……” 她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我不明白，曾经将荣誉视若生命的骑士，为何会堕落至此。为了寻求答案，我再次去找了西里尔。” 说到这里，罗素的神情变得无比疲惫。 “他变了……他的脸庞不再像年轻时英俊，声音也不再洪亮。” “西里尔老了……” 她看着红茶表面模糊的倒影，轻声补充， “我也老了。” 房间内空气沉默，罗素抬头直视格雷戈。 “我曾想过效仿西里尔，可那份理想的光芒，拯救不了所有人。” “想要保护所有人……是年轻骑士才会有的天真奢望。” “盾牌只有一面，想要庇护的范围越大，防护便越是脆弱。” “我必须做出取舍。” 她的背脊重新挺直，声音也恢复了属于大骑士长的沉稳，却更显沉重： “你问我知不知道无胄盟的存在，问我是否知晓黑骑士被迫害？” “我知道。” 罗素身形逐渐挺拔，声音也逐渐严肃。 “但我不能，监正会也不能与商业联合翻脸。” “现在的卡西米尔与商业联合早已密不可分，多少的民众靠着他们提供的岗位生活？” “我必须做出取舍。” 她双手交叠，撑住下颌。 身后，卡西米尔国徽悬挂在落地窗上，投下的阴影恰好将老人笼罩。 “我曾向黑骑士发出过邀请，但她不愿意接受保护，宁愿以她自己的方式生存和战斗。” “我尊重她的选择，尽管那意味着她必须独自面对无胄盟的暗箭。” 罗素的声音在阴影中显得异常平静，带着卸下伪装后疲惫的坦诚。 “黑铁骑士，你问我“受庇护者该去何处寻找安宁”。” 她抬手指向窗外。 晨曦努力穿透高楼的缝隙，洒在街道上匆匆的行人身上。 “民众们不在乎裁决者是骑士还是商人，只在乎生活的稳定。”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手握征战骑士团的力量，我能摧毁商业联合会明面上的武装，我能将那些腐化的骑士送上法庭。” “但然后呢？由监正会直接接管所有商业活动？” “卡西米尔的经济会瞬间崩溃，无数人将失去工作，混乱之中，卡西米尔的敌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咬。” 她苦笑着摇头。 “西里尔选择回家，或许他早就看明白了，有些问题，不是靠个人的勇武就能解决的。” “他努力维持一小片净土，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复杂时代所能做到的极限。” “我必须做出取舍。” “用一部分人去换取更多人的“安宁”。我知道这不公，这不够骑士，甚至……卑鄙。” “但这是就现实政治的选择，是我能找到的……理想与生存之间，充满污秽的平衡点。”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所以，我无法给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既是庇护的提供者，也是妥协的施行者，还是某些不公的默许者。” 罗素靠回椅背，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知晓你为何而来，是零号区块的感染者，对吗？” “是……” 罗素正视着格雷戈，后者坦然承认。 “你想如何改善？” “建立真正的感染者特区，给予他们基本保障，让他们能……” 罗素抬手，打断了格雷戈的话。 “零号地块，就是感染者特区。” “……什么？” 罗素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让格雷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很意外吗？” 罗素微微歪头，审视着格雷戈。 “我甚至有些好奇你的来历了……你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对这片大地上某些最基础的规则显得如此……天真。” “在你看来……” “大骑士领的感染者生活在零号地块地下，食不果腹，还要时刻警惕无胄盟的威胁——听起来很悲惨，对吗？” 罗素的语气没有波澜， “但这样的条件，在这片大地上已属优越。” “他们不必担心天灾，不必担忧荒野上的兽群，甚至于只要他们老实待着，监证会甚至可以定时给他们投放粮食。” 罗素像是预见到了格雷戈接下来的话，直接堵住了他的反驳， “我明白，源石病的传染条件其实相当严苛，我也曾考虑过向民众普及这一点。” “但这无法改变人们对感染者的恐惧。” 罗素的声音渐渐冰冷： “只要有一人，哪怕是偶然间被感染者传染，那么这份恐惧便会不断扩大，直至增长为针对感染者的暴乱与屠杀。” “将感染者约束在零号地块，并非压迫。” “不仅是对非感染者的保护，同样……也是对感染者的。” “这，便是我能力范围内的极限。” “……” 格雷戈陷入长久的沉默。罗素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她掩盖。 她转向塞雷娅，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开始商讨后续的合作细节。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办公桌上的通讯终端突然响起。 罗素接通，聆听着对面的汇报。 渐渐地，难以抑制的喜色爬上眉梢。 “再次感谢诸位。”她放下终端，努力让表情保持严肃， “药剂的效果远超预期，不出意外，西里尔的病情不仅可以被有效遏制，甚至……有彻底治愈的可能！” 说到这里，罗素再次拨通终端。 “骑士们到哪了？” “半日行程……让他们加快！” “极限？告诉他们西里尔快死了，再不回来就看不到了！” 挂断中断，罗素谦然的向面前众人笑了笑。 “抱歉，事关重大，从边境调来的征战骑士还未赶回，可能还需稍等一些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几位不妨在国民院再参观片刻，这里收藏着卡西米尔的历史与荣光。” 塞雷娅知晓这是委婉的逐客令，看了一眼格雷戈，后者没有反应，塞雷娅起身应道。 “那么我们便不打扰了，关于后续的行程……” “请放心。” 罗素得体的笑道。 “在防护力量就位后，我们会护送好二位前往临光家的庄园，这次……绝对不会再有意外！” 罗素将最后一句咬的十分重，塞雷娅微微颔首，格雷戈沉默地站起身。 就在二人即将走出房门时，格雷戈脚步顿住。 “骑士长阁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罗素脸上的笑容未变： “请说。” “关于即将举办的“荣耀锦标赛”，其中涉及感染者的新规法案……是否必须经过您的最终批准，才能正式生效？” “……” 漫长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光线移动了几分，国徽的阴影边缘微微模糊。 许久，罗素给出了回答： “是。” “这样吗……” 格雷戈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黑铁骑士。” 罗素叫住了他。 格雷戈停下，在门缝逐渐合拢的光影中，与办公桌后那位被阴影笼罩的老人对视。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请说。” 罗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在我刚刚接任这个位置不久时，曾遇到一个难题。” “一座移动城市按预定航线前行，但航道上，有一片正值收获季的麦田。那是一个小村庄未来一整年的口粮和生计所在。” “紧急改变航线已来不及，可强行刹停需要消耗巨大的能源，代价远超那片麦田的价值，甚至会影响到城市内许多人的生计。” “但若按原计划前行，那片麦田，连同村庄的希望，将被彻底碾碎。”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逐渐狭窄的门缝，牢牢锁住格雷戈： “如果当时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会截停城市。” “……” 啪嗒—— 沉默间，大门关上，没有给罗素再度提问的机会。 房间内陷入寂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却照不亮国徽阴影下的老人。 罗素的思绪渐渐飘远，记忆再次浮现。 她并没有遇到这个难题，而是在事件发生后才被告知。 事后，她将测算航线的政员全部撤职，并为那些村民提供了补助金， 可她时常在想…… 如果是让自己做出选择……她会怎么做。 “……” 罗素闭上眼，感受着阴影外的阳光。 你又会怎么做呢？ 西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