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铁道:被称为活体奇物这件事
第595章 枯木逢春
紫红色的黏液在贪饕兽口深处翻涌,利齿从四面八方交错,围成一个缓慢收缩的巨大腔体。
每一次收缩都会让整个空间向内挤压几分,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梦中砸了咂嘴。
而此刻,这头不知沉睡了多久的兽蜕正体验着千百年来最诡异的卡喉感。
一团橘红色的、正在疯狂膨胀的球状生物,正盘踞在它咽喉位置,撑得那块肉质穹顶鼓起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大包。
团子的身体已经胀到了极致,瓣膜层叠张开,如同一朵狰狞的花,将那棵千面千眼的金色巨树整个包裹其中。
它如同一个被塞得太满的布袋,边缘鼓鼓囊囊,时不时从缝隙里漏出几缕翠金色的光芒,又被更用力地收缩回去。
“咔嚓,咔嚓,咔嚓。”
咀嚼声连绵不绝,带着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欢快节奏,团子的豆豆眼在体表某处鼓起来又缩下去,忽闪忽闪的,像是在表达“好吃好吃再来一点”的意思。
金色巨树的枝杈在瓣膜内部疯狂挣扎,试图刺穿那层半透明的肉质屏障,但每一次伸展都会在下一瞬被更猛地吞回去。
那些原本开满花苞的枝头,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断茬,断口处的再生速度肉眼可见地迟缓了许多。
倏忽的声音从团子体内传出来,和先前那种从容中带着笑意的调子判若两人。
“你!你这低等的混血孽种——!!”
他的声音早已不复方才那份居高临下的从容,只剩下近乎破音的嘶哑。
“畜生……你可知你在吞噬什么——!”
咔嚓。又是一根枝干被咬断。
“我是——我是倏忽——!丰饶的令使——!”
咔嚓。另一根枝干。
“天地间无人能真正抹杀我——无人——!”
倏忽能感觉到那些正在被吞入团子体内的部分被切断,一旦被吞入团子的体内,就会彻底失去与自身的所有联系。
“我的力量……我的……“倏忽的声音在咀嚼声中变得支离破碎,“不……不……这不对……这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肢被一寸寸锯断,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倏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应星!应星!你让它收手!我们好好谈谈!我们可以——“
倏忽的情绪透过那些血肉的联系清晰地传来,直直嵌入刃的意识深处。
曾经吞噬过无数生命,将其化为自身养分的丰饶令使,如今正被一口一口地拆之入腹。
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近乎无穷无尽的再生能力,此刻正在以一种让他陌生的速度衰减。
断裂的枝杈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重新长出,有些甚至根本不再生长了。
被啃噬的痛楚、力量流失的虚弱、行至生命尽头的恐惧……倏忽曾经“慷慨”地“赠与”过无数人,如今终于轮到他亲自品尝了。
怀炎的身影悬在刃身侧不远处,被燧皇之力托起的虚影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团不断收缩、咀嚼的橘红色躯体上,眼底的惊愕几乎要溢出来。
“此物,不简单啊……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造物,可眼前这般景象,当真……“
他斟酌了片刻,最终只挤出一句,“当真是闻所未闻。“
怀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我得重新评估一下世界观”的微妙感慨。
他转头看向刃,目光里带着认真,“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刃闻言沉默了片刻,猩红色的眼眸在那团仍在忙碌的橘红色轮廓上停了一瞬:“……和贾昇有关的人或物,总是这般令人始料未及。”
怀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黑塔女士的这位后辈,确实很能折腾。听你这语气,倒是已经习惯了?”
“习不习惯,都改变不了什么。”
咔嚓。
最后的主干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这棵曾令无数文明谈之色变的千面巨树,整根没入了瓣膜内部。
金色的光芒在团子的体内明灭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团子的身体开始缓慢收缩,从膨胀到极限的形态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原来大小。
它的豆豆眼亮晶晶的,像是在回味什么,末端的触须微微蜷曲又伸展,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懒洋洋的惬意。
“呸。”
一声清脆的、带着嫌弃意味的吐息声传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焦黑木桩从团子的瓣膜间滚落出来,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咕噜噜地滚到刃脚边。
刃低头看着脚边那根被啃得面目全非的木桩,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豆豆眼亮晶晶地四处乱瞟的团子。
那小家伙显然没吃够,触须还在轻轻摆动,像是在寻找下一个可以下嘴的目标。
此刻看着团子那副意犹未尽却又不愿再碰木桩的模样,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如果说方才那整棵金色巨树是一顿丰盛的宴席,那么这一截焦黑木桩,大概就是宴席接近尾声时剩下的那块骨头,或是鸡屁股。
那个念头落地的瞬间,焦黑木桩的表面猛地扭曲了一下。
几缕金色的纹路从裂纹中涌出,在木桩上方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五官时隐时现。
“你——”那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股被彻底激怒之后仍要维持威压的虚张声势,“放肆……”
刃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只是细微的弯动,而是缓缓扩大成一个真正的笑容。
“还有更放肆的。现在……轮到我反客为主了。”
倏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次发声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力量:“若非……若非那怪物……你怎可能……配这般与我说话……你……你不过是……走运罢了……”
刃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那截焦黑的木桩,木桩表面那张脸的纹路还在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边缘的光正在缓慢地黯淡下去。
“走运?”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或许吧。我这一生确实很少走运。但这一次,我确实走运了。”
他弯腰,拾起那截焦黑的木桩。
指尖触到表面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木桩内部的搏动,微弱却顽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裂缝中重新生长。
刃他转向怀炎:“师父。”
曾经哪怕在意识深处,这个字眼也总是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压着,难以轻易出口。但此刻,他叫得异常自然。
“弟子仍记得您授业时所言——”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却仍旧十分清晰的画面,““不忍万物靡费,必善尽其巧工”。”
他举了举手中那截焦黑的木桩,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如今,弟子想邀您品鉴一件作品。”
怀炎的目光在刃脸上停留了片刻,抚须而笑:“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一声比一声欣慰,眼睛在这一刻彻底柔和下来,像是在看一个离家太久、终于归来的孩子。
刃的掌心中,一朵赤红色的彼岸花虚影缓缓绽开,将那截焦黑木桩包裹其中,缓缓合拢,
倏忽的声音从花瓣深处传出来:“你……你以为你能困住我……?”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人祈求丰饶——”
“那正合我意。”
刃打断他,赤红色的花瓣缓缓收拢,将焦黑的木桩层层裹紧:“只要还有一人祈求“丰饶”,你便会重现。这正如我所求,也如你所囚。”
他垂下眼,看着掌中正在合拢的花瓣:“而这刑期,将是我生命的尽头。”
木桩表面的人脸发出一声尖锐的、近乎撕裂般的嘶鸣,却被那团正在收拢的血色光芒硬生生压了下去,被一层层地裹紧、封存、锁死。
花瓣彻底合拢的瞬间,一道视线从高处落下。
那感觉并非来自于兽口中的任何一个方向,更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穿透了空间,掠过紫红色的肉壁,落在刃身上。
“我才是你的令使——!!”
倏忽的声音带着近乎破音的颤抖,此刻终于被击穿了最后一道防线:“我才是将丰饶发扬光大之人!你不能这样对我——!!求你看着我!看着我啊!!”
那颗赤红色的球体剧烈跳动,表面浮现出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中挣脱出来。
药师的目光甚至没有偏移半分,温润近乎慈悲的眼眸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刃,像是在审视一件被打磨得超出预期却又偏离了原本用途的作品。
而在刃被药师的目光扫过之后,那朵彼岸花影变得更加凝实了,花瓣的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翠金色光泽。
那道视线从高处缓缓收回,边缘泛起的翠金色光晕在紫红色空间中留下几缕细碎的光痕,随即彻底消散。
赤红色的球体猛地静止了一瞬,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本正在脉动的节奏骤然放缓,表面那些模糊的轮廓也在同一时刻沉寂下去。
花影在刃的掌心中旋转、收缩、重组,最后化作一道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沿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最终消失在他的胸口位置。
刃偏过头,对上怀炎的目光,猩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正在缓缓沉淀,最终化作一片近乎澄澈的平静。
“弟子手艺尚在,还请师父品鉴。“
怀炎注视着他,注视着他胸口位置那朵若隐若现的彼岸花纹路,金色与红色交融的光晕从纹路深处透出来。
“不错。手艺不曾生疏,力道恰到好处,那份收尾的果决……也没有半分犹疑。这确是一件佳作。“
刃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不过——“
怀炎话锋一转,目光在刃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所谓品鉴,总不能只凭一眼。若有闲暇,不妨来一趟天砾星系,那里有一处名为“归墟”的荒星。老夫每年都会去小住几日。如果你……愿意来的话。”
“届时你我不是什么将军,你也不是什么逃犯,我只是以一个师父的身份,邀许久未归家的弟子前来小聚。”
刃抬起头,对上怀炎的目光:“……弟子记下了。待此间事了,我定会赴约。”
……
花海尽头,海风裹着赤红色花瓣的细碎香气拂过山崖。
贾昇盘腿坐在悬崖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目光落在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蓝上。
“你说,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人想到把这兽口当回收站用呢?”
星本来正蹲在一旁拔花茎编花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贾昇偏过头来,表情诚恳得不行,“你想啊,贪饕什么都吃,什么都咽得下去,这不就是天然的废物处理中心吗?”
“垃圾回收站是吧?”
“格局小了,不止是垃圾。没用的星球残骸,报废的星舰,过期的实验材料,不想看见的前任……全都可以往这一扔,连分类都不用做。”
贾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讨论般的认真,“从某个角度来说,贪饕可能是最环保的星神,只是一直没被正确引导。”
“你说的环保就是把所有不想处理的东西一股脑丢进去?”
“这叫集约化处置。”贾昇理直气壮。
“你就不怕把奥博洛斯喂饱了,祂起来把你当点心吃了?”
“那不是还有个团子在下面啃着呢嘛,”贾昇摆了摆手,“有了竞争,就有了压力。”
银狼走了过来,在崖边一屁股坐下,双腿悬空晃了晃。
她的目光也落在下方的蓝洞上,却始终没有说话。
三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海风从崖下涌上来,将他们衣摆吹得微微翻卷,赤红的花海在身后起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银狼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说……他会饿吗?”
贾昇偏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她:“他身体里还有丰饶之力,理论上不会。”
“我说的不是那个。”银狼烦躁的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是说,不知道他要在里面待多久……他要是饿了呢?”
星拉过一旁的背包:“我带了压缩饼干。要不丢下去点?”
银狼看了她一眼:“你的背包里到底装了多少能吃的东西?”
“反正不少,毕竟是长身体的年纪。”
银狼:“…………”
贾昇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差点忘了正事。”
他摸出终端,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调出一个对话框,挑了个联系人,手指如飞地敲下去。
【星际泥头车:阮·梅女士,团子钻进了贪饕兽蜕里,你要不要来看看?】
消息几乎是秒回,看的星十分怀疑,她是不是有专门的切片负责轮班在网上冲浪。
【阮·梅: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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