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储君幼年时，便随侍在他身边，伴着殿下认字读书，明理开智的东宫掌事太监，刘福的才学也是相当拿得出手的，说一句博览群书也不为过。 殿下提到的那位陈戾帝，乃是历史上有名的昏君。 关于戾帝的轶闻，民间数不胜数。 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情色丑闻。 比如说，他不但曾与自己的爱妃在宫中裸身嬉戏，甚至还干出在议政殿中，与宫女聚众淫乱这种有违祖宗之法，荒唐无度之举。 但妃嫔是皇帝正经的妻妾，所谓宫女，也基本是秀女选进去的。 都是皇帝的女人，没什么不能宠幸的。 至多也就是方式跟地点，有些不体面罢了。 所以当时的朝臣们，反应也不算太大。 而且这两件事，史书上并没有具体记载，只不过是民间传闻，无法确定虚实。 但戾帝做出君夺臣妻这事儿，不仅在民间流传，史书上也详细记载具体经过了，真的不能再真了。 当时的情况也很简单：戾帝外出游猎，与某位官员的妻子相遇，见对方貌美如花，体态婀娜，顿时生了色心，不顾她一再表明自己是官妇身份，强行把人掳走霸占。 事后他不但封那妇人为妃，还给那位官员赐下不少金银，以作补偿。 但夺妻之仇，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化解的。 那位官员恰好又在兵部担任要职，悲愤交加之下，他投靠了某个作乱的藩王，帮着对方策反了不少朝臣。 以至于短短一年不到，偌大的王朝便轰然倒塌，戾帝也就此沦为囚徒，最后被新君判处腰斩之刑。 不只是史官，后世人人都说，戾帝就是因为干了君夺臣妻的无耻之事，才会被赶下台的。 不然的话，王朝起码还能延续十几年。 在脑子里将有关于那位戾帝的事情，都过了一遍之后，刘福瞥了眼太子殿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 “奴才以为，这书中所说，实在是过于片面。” “说来听听。” 刘福毕恭毕敬：“回殿下，史书记载，当时戾帝实行苛政，重收赋税，狠征徭役，几乎是将百姓的骨血都给榨干了。” “此外，他还把官员好不容易筹集到的军饷，用给来自己建行宫享乐，以至于边军战备不足，兵败犹如山倒，丢失了大片城池，军民皆是怨声载道，四方暴乱不止。” “奴才愚见，陈戾帝之所以会丢了江山，其根本原因是他昏庸无能，并非贤明之主，以致失了民心，夺臣之妻不过是表面上的导火索罢了。” 说这话时，刘福看似客观平静，实则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殿下刚刚才在晚宴上装醉离席，偷偷去见了江少卿。 现在又看起了从前压根不怎么翻阅的杂记，还特意提到了君夺臣妻的旧例。 这其中意思，根本不加掩饰。 他几乎是立马就看明白了，主子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你认为，”裴景衡指节轻点桌案，“若是这陈戾帝足够贤明，便是做了君夺臣妻之事，也不会丢了江山？” 闻言，刘福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殿下这哪是在问陈戾帝啊！ 这分明是在问…… 唉。 他收敛思绪，恭敬道：“回殿下，若是戾帝足够贤明，他肯定也做不出君夺臣妻之事来，自然就不会丢了江山。” 这话说完之后，殿内陷入了沉寂之中。 刘福也是没法子。 虽说他只是个奴才，可伺候殿下这么多年，眼睁睁照看他从一个幼童长到如今年岁，肯定也是有感情的。 为了不叫陛下失望，丢了皇家颜面，自记事起，殿下便一直严格要求自己，没有一刻懈怠，不论是读书学礼，还是为人处世，向来最为周到，素有贤君英主之名。 如今为了一个女子，便要做出夺人之妻这种事情来，让自己多年经营的名节毁于一旦，未免太过冲动了些。 江少卿是好，可殿下的声名更重要。 所以刘福不得不提醒他，此事断不可为呀！ 就是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听进去了。 良久，刘福听见了储君殿下的声音。 “你说的倒也对，若他是个英明之主，定然也干不出那等罔顾礼法的事来。” 闻言，他不免松了口气。 殿下能想明白就好。 结果下一瞬，刘福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因为储君殿下将书页一合，又说了句话。 “但若是他能力足够强大，可以做到统领百官，震慑朝廷，使天下安定无患，有没有贤名，也没多大差别。” 无能之辈，自是怎么也守不住江山的。 一个君王，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 因为这天下人，各有各的看法。 今日他说你是贤主，明日就有旁人说你是昏君，又何必在乎世人眼光。 “只要山河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君夺臣妻这种微小污点，实在算不上什么。” 刘福心下叹息，也算是看明白了，只得道：“殿下说的是。” 很显然，主子已经落定取舍了。 他说再多都没有用，也只能附和了。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 包括秦老太君在内，刚用完膳没多久的一大家子人，全都坐在堂屋里。 英国公迟疑着开口：“知意，你的意思是说，在正月就把你大哥的婚事办了？” “对，父亲，我就是这个想法。” “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秦知意摇头：“父亲，大哥是去年冬月初七定的亲，满打满算到今天，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要知道京中还有些人家，定亲一个月就办婚事了呢，所以我觉得一点儿都不仓促。” 不管是秦氏还是江氏，近年来都没有长辈过世。 不像二哥定亲那会儿，恰好赶上老靖国公逝去没多久，按规矩嘉瑜得守孝三年，所以才拖到现在。 大哥和明棠也早已到了婚龄，无需像那些年幼定亲的人一般，等上好几年才成婚。 趁这个正月把喜事儿办了，秦知意觉得挺好的。 秦夫人也觉得合适。 今年过了秋，子谦就要迎娶嘉瑜过门了。 自古长幼有序，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世家高门，正常来说，家中长子长女的亲事没有着落，底下的弟弟妹妹是不能议婚的。 从前是因为照野患病在身，压根没法亲近女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谈婚论嫁，他们才先行让子谦定了亲。 如今就不一样了。 照野有了未婚妻。 他早点入赘到威远侯府，也是好事儿，起码顺序上没坏规矩，国公府面子上也过得去。 还有一层原因嘛，就是明棠那孩子，已经退过一次亲事了。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秦夫人觉得，还是赶紧把事儿落成比较好。 万一又跟之前陆家长子似的…… 呸呸呸！ 不能这么想。 不吉利！ 照野肯定能成功入赘威远侯府！ 在这点上，秦知意算是跟秦夫人想到一起去了。 她就是怕大哥的婚事出意外，才提出这个建议的。 毕竟看上明棠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得不防啊。 秦夫人都同意，英国公哪里还会反驳，老太太也表示可以，秦家其余人等，自然也是赞同的。 最后，秦知意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说话的秦照野。 “大哥，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