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的忧虑说出来之后，江明棠的额头便被裴景衡用指节轻敲了两下。 “平时看你挺聪明的，怎么现在又不开窍了？” 他耐心解释道：“户部采买大批物资，向来讲求效率跟质量。” “就拿粗麻来说，他们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下乡寻那些零散农户采购，只会去跟那些积货巨数的麻商洽谈。” 而这些麻商，背后站着的大多都是世族或者官绅。 他们做生意只讲究一个原则，那就是贱买贵卖。 即便朝廷有对粗麻有大量需求，但因为老百姓摸不到市场的门槛，只能跟他们谈，麻商在采购的时候，也会狠狠压价，不会让农户们赚到更多的银钱。 所以到最后，就会形成这样一个局面： 户部斥资巨数，农户只挣薄利，但麻商们却是赚得盆满钵满，吃得满嘴流油。 “而今你入场，只要以高于那些麻商的价格收货，百姓们能赚到更多的钱，自然也就不是与民争利。” 裴景衡分析给她听：“等你收了新麻卖给户部，做成这桩生意以后，不但自己能挣到钱，还能……” “还能用剩下的新麻，迫使那些中间商，为了占据余下的市场，低价抛售手里大量囤积的旧货！” 江明棠抢答道：“如此一来，原本被我抬高的市场价格，就能回稳了，百姓们也能以较低的成本，买到使用频率颇高的粗麻！” 她，农户，甚至朝廷都受利。 只有那些背靠官绅世族的中间商，会吃大亏！ 大概是太过激动，她都忘了自称微臣。 裴景衡也没跟她计较这个，只是轻笑，又学着夫子做派，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赞赏开口。 “孺子可教也。” 江明棠也跟着笑。 嘿嘿。 这样一来，她不光挣到了小钱钱，也不用跟农户争利啦。 她还是个好官！ 但很快，她便想到了什么，眯着眼睛看裴景衡。 “殿下。” “嗯？” “您告诉我这两个消息，也不光是想帮我赚钱吧？” 仔细想想，在这件事里获利的，还有皇家。 纵观整个历史长河，没有任何一位帝王，能做到绝对的、不受任何约束的中央集权。 如今有些世族官绅，虽然在表面拥护皇权，但他们跟皇权的矛盾，一直是存在的。 他们吃了大亏，皇家表面上不显露什么，背地里怕是能开心死。 裴景衡也没否认这点，道：“如果你不愿意做这件事，就当没听过这两个消息，孤会交给别人去办。” 他手底下属臣众多，这个机会给谁，都是纯赚的买卖。 江明棠忙不迭道：“愿意，我当然愿意！” 说完后，她又有些担心。 “不过殿下，我真的不会被弹劾吗？” 世族官绅吃了亏，自然会把矛头对准她这个始作俑者。 到时候，御史再在金殿上参她一本。 搞不好她的乌纱帽，就要没了。 裴景衡故作思索：“肯定是会的，据孤所知，京中开设的最大麻行，监察御史貌似就是东家，其余御史也有入资。” “啊？” 江明棠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那岂不是说，到时候她要一个人硬刚整个御史台？！ 而且，这还只是一家麻行。 要是再加上别的…… 嘶。 下值路上，她怕不是会被人砍成臊子。 嗯。 看来以后要多雇点护卫了。 听了她这话，裴景衡不由好笑。 “金帛动人，这话果然不假，即便是有性命之危，也拦不住江少卿想挣钱的心。” 看在储君殿下刚给她出了个能日进万金的主意，江明棠不介意表下忠心。 “哪儿的话，我明明是一心想报效殿下。” “为了殿下，我愿与御史台拼个你死我活！” “只要殿下能达成心愿，哪怕需要我上刀山下火海，微臣也愿意！” “我对殿下之心，恰如松柏常青，饱受风霜雨雪，依然毫不褪色，更如磐石之固……” 本来吧，江明棠拍马屁拍得格外顺溜，正来劲着呢。 忽然间对上裴景衡盯着她看的幽暗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就开始磕磕绊绊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历、历经沧海桑田，也仍旧……仍旧不移分毫……” 到最后，归于寂静。 江明棠根本不敢抬头。 以她的经验来看，每当储君殿下露出这个表情，就说明大事不妙。 再不跑，她铁定要被制裁。 想到这里，江明棠开始后悔刚才的口嗨了。 她飞快抬眸看了眼裴景衡，露出个尴尬的笑来。 “殿下，太极殿那边的宴席，好像要结束了，微臣该回去了，容微臣先行告退。”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是拔腿就走。 然而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呢，就被旁边的储君殿下握住了手腕。 随即他倾身过来，仗着身形高大，形成包围之势，将她整个人堵在高台墙边。 感受到两手腕间温热的触感，以及不容挣扎的力道，以及面前人近在咫尺的呼吸，江明棠不由得想起了司天院那夜，她被压着承受无尽索取时的情形，整个人顿时头皮发麻。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不敢挣扎，但又不得不开口，试图跟他讲道理。 “殿下，您能不能先放开微臣？” “若微臣逗留宫中太久，是会被陛下治罪的。” 裴景衡低声开口：“你方才不是还说，愿意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吗？” 江明棠：“……这是两码事，殿下。” 她扭动了下手腕，发现根本挣脱不开，简直无奈至极。 察觉到她的挣扎，裴景衡的指节握得愈发紧了，那双清澈如星的眼眸里，也带上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又回到她的唇瓣上，他的喉结微动。 今日是他的生辰。 那么他的愿望，也该得到满足才是。 江明棠还在试图讲道理：“殿下，我们这样不合适……” “我醉了，听不清。” 短短几个字，截断了江明棠所有的后路。 下一瞬，裴景衡便俯下身来，毫不客气地吻上了她的唇瓣。 口脂的花香与果酒的淡香融合，芬芳袭人，叫他理智全无，吻得愈发激烈，很快便撬开她紧闭的唇关贝齿，采撷着梦中品尝过无数次的香甜，夺取她所有的呼吸，逼得她不得不迎合他，只能偶尔从唇角泄出零星两句呜音。 唇舌交缠，难舍难分之际，裴景衡的手也没闲着，直接将她双臂举过头顶，又仗着自己指节修长，只用一只手扣住她两截皓腕。 而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滑落前襟，探入衣领…… 正值新年，城中时有爆竹声声，恰好掩住了腰带坠地的轻响。 烟花在空中绽放，照亮了这一方天地，也照亮了墙边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