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躺在雪地里， 望着公虎那圆滚滚的屁股一扭一扭地远去，半天没动弹。 林燊伸手把他拽起来， 拍了拍他后背上的雪， 嘴里还在笑： “行了行了，跟老虎较什么劲，你再有力气也不如它大。” 陈军从领口里往外掏雪，雪碴顺着脖子往下淌，冰得他龇牙咧嘴。 他瞪了一眼远处正在用脑袋蹭母虎脖子的公虎，压低声音说： “你给我等着。” 公虎像是听见了，远远地回过头， 独眼眯了一下，尾巴竖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烤肉很快就被消灭， 陈军属实吃了不少， 好在之前老虎捕猎的时候都有吃过， 不然火堆上的烤肉根本不够吃。 天色变深， 陈军和林燊靠坐在一起，手里端着热奶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噼啪响一声， 火星子慢悠悠地往上飘，还没飞到树梢就灭了。 远处山林的轮廓已经彻底融进夜色里。 林燊抿了一口奶茶，侧过头看着陈军。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落在了湖面上。 “陈军。” “嗯？” “我喜欢现在。” 陈军偏头看她，嘴角还沾着一圈奶茶渍：“现在怎么了？” 林燊没急着回答， 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焐着手， 目光越过火堆， 落在不远处卧着的两只老虎身上。 公虎侧躺着，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之前那条耀武扬威的尾巴此刻安安静静地搭在母虎背上。 母虎蜷成一团， 把脑袋埋在公虎的颈窝里， 两只老虎缠在一起，活像一张巨大的虎纹毛毯。 母虎胸前依偎着两只小虎崽。 两人身旁边卧着大黄， 身子盘成一个圈， 尾巴尖盖住了鼻子， 偶尔耳朵抖一下，不知在梦里追什么。 铁头就蹲在它旁边的树根底下，脑袋缩进脖子里，远看像个落了雪的木桩子。 “就是现在这样，” 林燊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什么事都没有，谁也不用担心。” “不用想明天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不用琢磨将来要怎么办。”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奶茶，嘴角弯起来： “看你跟那傻虎在雪地里打滚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人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陈军拿肩膀撞了她一下：“说谁小孩儿呢。” “说你，” 林燊笑着躲了一下，奶茶差点洒出来， “跟老虎摔跤，摔输了还放狠话，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陈军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但我就是喜欢看你那样，” 林燊的声音又轻了，像是怕吵醒什么， “看你跟公虎闹，被雪糊了一脸还龇着牙乐。”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想，就光顾着跟老虎较劲，输了不服气，赢了能乐半天。” 她偏过头，重新看着陈军，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 “外面那些事儿，那些人，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在这儿都用不上。” “没有谁催着我们要怎样，也没有人告诉我们应该怎样。” “日子就是早上起来烧水做饭，白天出去转转，晚上围着火堆喝奶茶。” “你跟老虎打架，我在旁边看热闹。就这样。” 陈军没说话，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林燊顺势靠在他肩膀上，头顶蹭着他的下巴。 “以前老想着以后要怎么办，” 她闭着眼睛说，睫毛在火光里微微颤着， “过什么样的日子，万一出了什么事要怎么应付。想着想着就睡不着觉。”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林燊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雾在空气里散开，“有什么好想的，天塌下来有老虎顶着。” 陈军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说真的，” 林燊睁开眼睛，认真地说， “你看公虎，它从来不想明天能不能捕到猎物。” “母虎也不想明年小虎长大以后去哪儿。” “它们就活在今天，活在眼下。” “白天饿了就去打猎，晚上困了就睡觉。” “高兴了蹭一蹭，不高兴了吼两嗓子。什么事都不过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想学它们。” 火堆里又爆了一声脆响，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闪了闪就灭了。 不知哪只老虎在梦里打了个呼噜，低沉沉地滚过来，像远处的闷雷。 陈军低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闷声说： “那就不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操心。” “嗯。” 夜风从林子深处钻出来， 带着松脂和雪的气味，轻手轻脚地掠过火堆， 把火苗压得矮了矮，又放它弹起来。 林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杯子里的奶茶已经凉了，还被她松松地攥在手里。 陈军伸手把杯子抽出来，放到一边，又给她拢了拢衣领。 公虎的尾巴在睡梦中甩了一下，正好搭在母虎的肚皮上。 母虎哼唧了一声，往公虎怀里又拱了拱。 大黄的耳朵又抖了一下， 这回连后腿也跟着蹬了蹬， 大约是真追上了梦里的什么东西。 铁头始终一动不动， 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把自己站成了夜色的一部分。 火堆又矮了一截， 橙红色的火苗变成了暗蓝色的炭， 热力却还在，暖暖地笼着两个人。 林燊已经彻底睡着了， 整个人缩进陈军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拂在他锁骨上。 陈军低头看了看她， 把盖在两人身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 然后抬起头， 最后看了一眼头顶从云层中露出的道道星光。 他张了张嘴， 像是想跟谁说句话，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下巴搁在林燊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两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同步，一起一伏。 两人安然入睡之际， 西南林子里正有一道身影在赶路， 是不仁巴图， 他正穿梭在黑夜的林子里。 手里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 火苗被夜风扯得东倒西歪，照得四周的树影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离着他不到五百米， 还有三道身影， “东哥，这夜里赶路太危险了。” “雪不停，咱们就不停，没了脚印上哪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