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几只老鼠屎散落在墙角。 孙启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又往里迈了一步，目光从东墙扫到西墙，又从房梁扫到地面。 什么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佟贵跟在他身后，圆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把头探进库房，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二赖。 二赖也傻了。 他挤到门口，伸着脖子往库房里头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明明记得，上次他从这仓库门前过的时候，透过门缝还能看见墙角码着一摞渔网， 靠里头还放着两台农机，可现在，这些东西……全没了！ “这……这不对啊……”二赖嘴里嘟囔了一句。 老支书赵友山站在门口，把腰杆挺得直直的，看着孙启明那副吃瘪的表情，心里头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 但他脸上没露半点得意，反而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一脸苦相地对孙启明说： “孙副团长，您看到了吧？我们屯子就这条件啊。 这些农具，还是前年大炼钢铁之后剩下来的，用到现在，都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镰刀豁了口子，磨一磨凑合用，锄头柄断了，拿铁丝缠一缠继续使。 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置办新的了。”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镰刀给孙启明看： “您看看，这锈得都快没法用了。可没办法啊，没钱买新的，只能凑合着用。 有些时候，到了翻地的时候，全凭两只手刨啊！” 会计老张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立刻接上了话茬。 “要种的地有两百多亩，今年春耕，光锄头就断了七把，镰刀豁了口的有十一把，铁锹掉了头的有六把。 这些农具，我们都是补了又补，修了又修，实在修不了的就放在库里当个念想，不舍得扔啊。 乡亲们下地干活，常常是几户共用一把锄头，你干完了我接着干。 还有些地块，实在没有趁手的家伙什，就只能拿木棍子撬，拿手刨……”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我们屯子穷啊，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孙副团长，您是组织上派下来的领导，您可得帮我们想想办法，帮扶帮扶我们啊。” 孙启明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是来查渔具的，是要抓把柄的， 可现在库房里别说渔具了，连根像样的家伙什都没有， 摆在他眼前的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破仓库，和两个一脸苦相、当面哭穷的村干部。 他憋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几句干巴巴的安慰话： “这个……这个情况我知道了。 你们屯子的困难，组织上是了解的。 这个……农具的事……我会向上面反映的……” 他的语气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审问的气势了，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狠狠地剜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二赖。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带着被打脸之后的恼羞成怒。 老支书和会计老张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支书往前又凑了一步，脸上的苦相更重了， “孙副团长，您刚才说了要帮我们反映，那太好了！ 您可是当着我们全屯子的面说的，要打开库房门检查，还说了要是库房里没什么问题，就帮扶我们屯子。 这话我可都记在心里了。您是领导，说话可得算数啊！” 会计老张在旁边跟着附和：“是啊，孙副团长，我们屯子上下几百口人，都指着您这句话呢。 您要是能批一批生产工具下来，那我们屯子的春耕就有指望了！ 我们全屯老小都得记您的好！” 孙启明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说过这话，刚才在田埂上逼着老支书开门的时候，为了给老支书施加压力，他说了要是有问题，该帮扶的一定帮扶。 他可没想到，这句话现在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套。 他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半只苍蝇， 憋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行……这个事我记下了。回头我让佟干事跟县农业局打声招呼，看看能不能挤出一批农具指标，批给你们屯子。” 佟贵在旁边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孙启明已经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二赖突然喊了起来： “不对！不对！库房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一步冲到库房门口，指着里面空荡荡的架子， “之前库房里明明有渔网！ 有大拉网！还有好几台农机！ 我亲眼看见的！根本不是像老支书说的那样穷！ 他骗你的，孙团长！他骗你的！”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面快步走上来。 赵二狗甩开大步，两步冲到二赖面前，扬起右手，照着二赖的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又狠又脆，二赖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 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丝。 他捂着脸，愣愣地看着赵二狗，还没反应过来。 赵二狗甩了甩手，转过头，对孙启明抱了抱拳： “孙副团长，您别听这小子胡说。 他之前在县城里吃商品粮，后来因为品行不端，被单位退回了屯子。 回来后就不安分，整天在屯子里作妖，东家长西家短地挑事，屯子里的人没一个待见他。 他说的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二赖捂着脸，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胡说！我真看见了！那些渔网就是在库房里！” 孙启明猛地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转过身，盯着二赖，语气带着冷意： “我问你，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二赖连连点头：“真的！真的！孙团长，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孙启明又问了一句：“你确实在县城上过班？” 二赖一愣，赶紧点头：“上过！我在县机械厂的保卫科上过班！” 孙启明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行了。你在县城上过班，后来又下乡了，这个情况我们都了解到了。就这些吧。” 能把铁饭碗给端没了，这样的人嘴里能有几句真？ 亏他之前还觉得这小子是个人才，没成想看走眼了，真特么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