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明没再说什么，抬脚就朝屯子外头的地里走去。 佟贵赶紧拎起网兜跟上去。 两人穿过屯子边的小路，走上田埂，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黑土地展开在眼前，几十号人散在地里， 有的扶着犁，有的弯腰撒种，有的抡着锄头覆土压实， 人声混杂着牛叫声和锄头落地的闷响。 老支书赵友山头戴一顶旧草帽，站在最前头， 正扶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走，犁铧翻起黝黑的泥土， 孙启明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地块整得齐整，垄沟笔直，种子撒得匀称，一看就是正经在春耕的架势。 但越看，孙启明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他明明白白记得，赵家屯的种子审批进度是他亲自压下来的，县里压根就没批种子给他们， 按理说，都到了申请种子这一步了，这屯子今年应该连一半的地都种不满才是。 可现在这一大片地翻得犁沟分明，下种的动作干脆利落，哪像是缺种子的样子？ 孙启明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地里来回扫视。 ......... 其实，在孙启明和佟贵刚进屯子的时候，就有人跑到地头，跟老支书说了这件事。 屯子里的人早就把孙启明的长相记熟了。 自打他卡下种子审批、断了屯子的捕鱼活路，老支书就让人画了像，私下传了一遍， 三十多岁，国字脸，穿蓝布中山装，说话带点官腔，就是这个姓孙的。 所以孙启明和佟贵进屯子的消息，早在两人走到地头之前，就已经送到了老支书耳朵里。 即便早就知道了，可赵友山却一点没有招待对方的想法， 经过之前的事情，他就隐隐觉得，这个工作团的孙副团，不是啥好银呐！ 赵友山连头都不朝田埂那边转，犁头往下一压，又翻起一垄黝黑的泥土， 嘴里朝旁边的后生喊了一声： “往东边再开一垄，那边地肥，别糟蹋了。” 地里的乡亲们也都看到了田埂上那两个人，但谁也没往那边多看一眼。 该扶犁的扶犁，该撒种的撒种，该拍土的拍土，每个人闷着头干活。 孙启明和佟贵站在田埂上，足足站了好一会儿。 地里的乡亲们闷着头干活，没有一个往田埂这边多看一眼，更没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打招呼。 孙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对佟贵说： “这些人……是不是故意的？” 佟贵一听，连忙凑上前，堆起笑脸替领导宽心： “领导，您别往心里去。 这些泥腿子，一辈子活该闷头种地，那眼睛就盯着自己脚底下那二亩三分地，哪能注意到您来了？ 他们哪有那个眼力见儿？” 孙启明哼了一声，没接话。 佟贵见他脸色还是不好看，又补了一句： “要不……我再往前走走，喊一嗓子，让他们过来？” 孙启明没答话，抬脚朝地头那边又走了几步，佟贵赶紧拎着网兜跟上。 两人又往前靠了十来步，离最近的那垄地已经不到二十米了。 扶犁的那个后生明明抬了一下头，目光跟孙启明对了个正着， 可那后生就跟没看见一样，又低下头去，一锄头砸在土疙瘩上，弯腰把土块敲碎了。 孙启明站住了，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佟贵说： “你去，叫个人过来。” 佟贵刚要迈步，地头那边忽然有个人影小跑着过来了。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的，弯着腰，一边跑一边在裤腿上擦手上的泥， 到了孙启明和佟贵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像是刚发现两位领导来了似的。 “哎呀！孙团长！佟干事！您二位怎么来了？” 那人声音拔高，弓着腰，满脸堆笑， “这这这……你看这，屯子里的人都在地里忙着春耕，也没个人在屯里候着，实在是……实在是太怠慢了！” 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两位领导今天来，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来的人正是二赖。 佟贵看到二赖，眼睛亮了一下， 往孙启明身边凑了半步，笑眯眯地介绍道： “领导，这个人我认识。上回我下来摸赵家屯的底，屯子捕鱼那事儿，就是他说的。” 孙启明眉毛微微一挑，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弓着腰讨好的年轻人。 他脸上那层阴沉化开了一点，嘴角一扯，算是笑了一下， 伸出手在二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小同志，好。组织需要像你这样积极向组织靠拢的同志。” 二赖被这一拍，整个人像是过了电一样，腰杆子一下子挺了起来， 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声音都有点发颤： “孙团长您过奖了，过奖了！我也就是……也就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孙启明收回手，目光往地里扫了一圈，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们这地，种得挺热闹啊。” 二赖连忙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指着地里说： “可不是嘛，春耕嘛，老支书带着咱们，男女老少全上阵了。 今年虽说困难些，但地总不能荒着不是？” 他嘴上答着话，脑子里却已经在想着自己得到孙副团赏识，进入工作团的事情了。 因为城镇精简人口的政策，他被迫从县城机械厂回到屯子， 他就总觉得屯子里的乡亲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明的味道，让他不舒服。 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他知道，这些泥腿子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觉得他这个在城里待过的人，到底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不服！ 他跟这些只知道守着几亩地过日子的泥腿子不一样， 他在县城待过，见过世面，认得人，知道该怎么往上爬， 那天在屯子口碰见佟贵，几句话一聊，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只要攀上这条线，他二赖就不是赵家屯的泥腿子了。 他脸上的笑又殷勤了几分，凑到孙启明跟前，小声道： “孙团长，您今儿来，是有事儿要吩咐吧？ 您尽管说，我二赖在这屯子里住了二十多年，谁家什么情况，我都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