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的伙计小杨见大堂里多了两个人，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候着， 他连忙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起笑容， “二位同志，对不住对不住！后头正开着会呢，怠慢了！不知二位想吃点儿什么？” 顾昂和刚子都有些不适应这伙计小杨的服务态度， 这可是国营饭店，无论跑堂还是掌勺，那一个个眼睛都是长在天上的， 有的饭店甚至还会张贴“不得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 这会儿的国营饭店工作人员，普遍没什么好服务， 顾昂也没多想，只当是这名跑堂的伙计小杨人比较客气， “同志，我这儿自己带了些食材来，想劳烦你们后厨帮忙加工一下，加工费该多少给多少，你看成不成？” 伙计小杨一愣，干这行好几年了，头一回见着自带食材来下馆子的， 不过也好，这会儿饭店也没啥好吃食用来招待了， 他挠了挠头，弯腰拉开麻袋口往里瞅了一眼，只这一眼，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麻袋里，最上面是一条草鱼，少说也有三斤来重， 草鱼底下露出一截鸡翅膀，毛已经拔干净了，白生生的。 再往下，是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肉，瞧着像是野猪肉， 角落里还塞着几把小青菜和两根白萝卜，绿是绿白是白， 小杨当了三年跑堂，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 可在这物资紧张的当口，别说国营饭店了，就是县委招待所也不见得能一下子拿出这么一桌子硬菜来，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一下子恭敬了不少： “这位同志，您想怎么吃？我好去跟后厨说。” 顾昂想了想，道： “鱼做红烧，鸡炖个汤，那块肉找个青椒炒了，再来个大蒜炒青菜，萝卜切成丝儿拌个凉菜。够我们两个人吃的就行。” 小杨连连点头，把顾昂报的几样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提着麻袋就往后面走。 后厨的门一推开，经理正站在灶台边跟厨师长老周说着什么，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薛采购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根烟卷，愁眉苦脸地抽着，地上已经掉了好几个烟头。 小杨提着麻袋兴冲冲地跑进来： “周师傅！周师傅！有活儿了！” 老周正烦着呢，头也没回： “有什么活儿没活儿的外头那两桌客人不是吃完了吗？ 让他们走就是了，我这儿正忙着想辙呢！” 小杨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喘着气道： “不是外头的客人，是新来的两位同志！ 人家自带食材来了，让咱们帮忙做一顿，给加工费！” 老周这才转过身来，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自带食材？带什么食材了？你倒说说看。” 小杨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道： “一条草鱼，一只鸡，一大块肉，我瞧着像是野猪肉，还有青菜萝卜。” 老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铁勺往锅里一撂，带着几分不信的神色走过来： “你小子别是让外头的人给骗了吧？ 这老多东西，能吃几顿了，拿到咱们饭馆就为了做一顿？ 我干了二十年厨子，这时节连供销社都弄不来这些东西！” 小杨急了：“真的！就在这麻袋里呢！不信您自个儿看！” 老周半信半疑地蹲下身，一把扯开麻袋口。 然后他也愣住了。 他伸手在那条草鱼上按了按，又拿起油纸包着的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鱼是刚打没多久的！这肉也是新鲜的！ 这菜...我的天，上哪儿弄的这么水灵的青菜和萝卜？” 经理也凑了过来，低头往麻袋里一看，脸上立刻浮出几分意外之色。 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些虽然都是普通东西，但也得分时候， 放眼下一菜难求，这些东西价值就高了！ 他看了看麻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小杨一眼： “外头那两位客人，是什么来头？” 小杨摇摇头： “不知道，看着挺年轻的，穿着也挺普通，有一个穿的是旁边机械厂保卫科的衣服， 另外一个穿的自个儿的，看不出什么身份，东西应该就是他带来的， 不过这同志说话挺有分寸的，瞧着不像是普通人。” 老周还在翻着麻袋里的东西，越看越满意，这都是顶好的食材， “红烧鱼、炖鸡汤、辣椒炒肉，这两位的胃口可真不赖！ 不过这些食材够好，老子今儿就露一手，让外头那两位同志尝尝我的手艺！” 他说到这儿，又扭过头冲蹲在墙角的薛采购喊了一嗓子： “老薛！有那功夫抽烟，不如去找几根葱来！ 再有，把我那坛子老酱给我搬出来！” 薛采购也咂摸出些味道来，厨师长这么高兴，多半是觉得这两人能帮忙解决食材的问题， 他赶紧掐灭手中的烟，不敢怠慢，有什么事情，那都得伺候好外面两位爷再说。 经理也是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担忧，他叮嘱厨师长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手艺来。 后厨一片火热， 厨师长老周挽起袖子，把那条草鱼往案板上一摔，刀背拍晕，刮鳞开膛，手法干净利落， 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平时细致了几分， 在这年头能碰上这么好的食材，对一个厨子来说，简直比过年还痛快。 经理却没急着走，他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 这家饭店现在的处境，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饮食服务公司必须在月底之前完成人员精简，各饭店按经营情况定名额。 可问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部那边供应的食材一缩再缩，别说吸引客人了，就连维持基本营业都困难。 这半个月来，饭店的流水一天比一天少，再这么下去，别说精简名额了，整家店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今天来了两个救星！ 能随随便便拿出新鲜鱼、鸡和野猪肉的人，绝不普通， 这个人要么有关系，有门路，要么就是自己手里有货源。 不管哪一种，都值得他亲自去谈一谈。